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二十八：载氨水—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二十八：载氨水——氨水漫漫走长河

昨天 21:58 一川风月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二十八：

载氨水——氨水漫漫走长河

七十年代水上运肥：一船氨水万般苦

题记

一船氨水，千里纤途，半月行程，万般艰苦。寒暑风雨，跨太湖、渡浦江，这船氨水承载全村一整年的口粮指望。土灶炊蔬，窄舱栖身，一枚鸡蛋照见匮乏年代的人性冷暖；肩挑手浇，兑水施肥，每寸良田都浸透农人血汗。纤绳勒进肩胛，寒夜孤舟听风，一代人以苦作耕，将“惜粮”二字刻入骨血。然而这条求生的水路之上，不仅有风浪与饥寒，更有十三位同乡永远泊在了黄浦江的烈焰里。远去的水泥船载走了岁月，而拉纤时那道深红的绳印，以及江面上那场再无人归来的大火，是先辈用血汗与性命换来温饱的沉痛见证，永远是一代人关于粮食最沉重、最不敢回望的记忆！

一、呛人的气味，却是庄稼的“奶水”

如今的孩子闻到氨水，多半要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那股刺鼻的、呛得人喉咙发紧的味儿，实在算不上好闻。可在洪芝叔叔的记忆里，这味道却是“壮田水”的香——这是当年贫瘠土地里最经济、最高效的养分补给，是庄稼盼了一冬的“奶水”，更是来年全家碗里白米饭的希望。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江南水乡的农村还实行着集体经济生产队制度。化肥可是稀罕物，地里全靠河泥、草木灰、人畜粪顶着。可这类肥料肥力薄，稻麦长得面黄肌瘦，亩产常年上不去。温饱两个字，沉甸甸地悬在每一户人家的灶头上。好在上海各类化肥厂陆续建起，氨水工艺简单、成本低廉、补氮见效快，成了农村唯一能批量分到的化学肥料。这种以煤为原料合成的淡黄色浊液，一下地，三五天禾苗就转青发亮，农人把它视作救命之物，叫它“壮田水”，拿它当命根子。

可氨水性子烈，挥发快，还带腐蚀性。当年陆路路况差，密封储运设备稀缺，偏偏江南水网密布，水路便成了运肥唯一可行的通道。上海的大化工厂氨水储备充足，由公社统一凭票分配。于是每到农闲停工，各大队便调度船只，组队奔赴上海黄浦江码头。

“开春2到3月麦苗返青缺氮肥去一次，5到6月大田插秧需基肥再去一次。”洪芝叔叔说。所以，每个生产队一般固定大宗运输一年两次、两船，按需零星补运若干次。

洪芝叔叔那辈人载运氨水的往事，便随一篙一橹缓缓铺展开来。只是黄浦江水面暗藏致命凶险，1968年那场吞噬十三条生命的惨剧，至今仍是水乡老船工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二、四个人，一条船，半个月的家当

水泥船分三吨、五吨两种，全无机械动力，全程依靠人力驱动。一条船标配四名壮劳力：轮流两人岸上背纤，一人船头持篙探路避障，一人船尾掌舵控航向。洪芝说，从本地溧阳到上海黄浦江，往返水路千里有余，一趟行程要两个礼拜，遇上等候装货、风浪阻滞，有时要将近二十天。

整趟远行没有任何补给保障，衣食住行全在狭小的船上，每一分煎熬都是为了田里的庄稼。

不论炎热夏天还是寒冬腊月出门，一应生活用品丝毫不能少：铁锅、米面、青菜萝卜干、油盐碗筷，被褥换洗衣物统统搬上船。船上搭简易土灶，就地取河水烧水煮饭，四人同吃一锅饭。白日不停行船，中途便生火做饭，平日里只有青菜萝卜干配米饭稀粥，途经苏州这类大集镇，才舍得割一小块猪肉，算是一路难得的改善伙食。

“到了晚上找个避风河湾停船休息。二三月份去，天气还很冷，河面有时还结着薄冰，大家就挤在水泥船船尾的安全洞（舱）里，底下铺一些稻草，裹紧被子相互靠着御寒取暖。”

“安全舱里小时候我也呆过，就是不透气，人又多，有一股闷瘟头味。”我道。我亲身体念过：那舱里狭小密闭，空气不通，潮气、汗味、船底霉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头晕。

“过晨光就是艰苦咾生活，有安全洞住住就不错了，盖上盖子，铺着稻草，还是比较暖和的。”洪芝叔叔感慨道。

现在的人或许难以理解：为生产队出公差，不住旅馆，偏挤在这狭小闷舱里过夜。可在他们看来，这却是理所当然，甚至算得上“舒服”——毕竟有顶遮头、有草垫身，比起露宿河岸，已是天大的福气。

所有的这些委屈与将就，都是为了省下开销，顺利运回一船肥料啊！

三、纤绳勒进肉里，肩膀磨出茧子

整趟水路最熬人的差事便是背纤，也是一代人最深刻的苦难印记。春寒霜未消，两名纤夫躬身如虾，沿河前行，纤绳绷得如同弓弦，死死嵌进肩头，肩膀早已磨出茧子。冷风扑面，步步咬牙前行，白气从口中一团团喷出。

满载氨水返程时，全靠人力拖拽行驶，背纤的辛苦更是加倍。“去的时候还好些，回来是船吃水深，满满一船好几吨的货。所以，背纤就更加吃力了。”洪芝叔叔说：“那时候不觉得疼，光想着船在走，离家就近一点。”

除了寒冬霜雪，若是夏季受命赴沪运氨，遇上连日暴雨，行路更是难上加难。河岸泥土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纤夫脚下步步打滑，稍不留意便会摔进河边浅滩；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淌，混着汗水糊住眉眼，肩头纤绳被雨水浸得又沉又滑，勒得皮肉钻心疼。雨水打湿身上衣衫，浑身水淋淋的，可不敢停下脚步，一旦停船顺水漂流，极易撞上岸边木桩、石墩，整船氨水都有泄漏损毁的风险。

更要命的是，下雨天行船本就缓慢，为了赶在约定时限内抵达上海码头，白天拉纤赶路，到了晚上也丝毫不敢停歇。天黑透了，看不清岸上路况，纤绳没法再用，四个人就全上了船，两人一组轮流摇橹，交替歇息。橹声吱呀吱呀响在漆黑的河面上，人困得眼皮打架，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船不能停——耽误一天，地里的麦苗就晚一天吃上肥料。就这样白日背纤、黑夜摇橹，连轴转上几天几夜，困极了就在船上打个盹，醒了接着赶路。

遇上大桥、河道岔口，纤绳无法通行，四人只能收纤登船，撑篙驶过障碍再重新上岸拉纤。

唯有顺风扬起船帆，借风力行船，众人才能短暂卸下纤绳，躺靠在船板上稍作歇息，这是漫漫长路里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水路必经太湖，湖面开阔风大浪急，轻型水泥船颠簸摇晃，稍有不慎便有翻船倾覆的危险。待到船只驶入上海黄浦江水域，危险更是陡增：江面上巨型货轮往来穿梭，大船驶过便掀起层层巨浪，狭小的水泥船在波涛里上下剧烈颠簸，船身相互碰撞、磕碰作响；氨水就露天存放在水泥船舱中，没有任何密封遮盖，巨浪打来，船身摇晃，氨水飞溅，刺鼻的液体会灼伤船上众人的手脚皮肤，氨水原液也会随船颠簸溢出流失，每一滴氨水都关乎一季收成，损耗一点都让人心疼不已。江道宽阔，水流湍急，掌舵之人需全神贯注稳住航向，背纤、撑篙的人也要时刻戒备，稍有疏忽船只便会被大浪推移与它船相碰，险象环生。

四、一个鸡蛋、一次事故：照见时代的困厄与悲怆

漫漫水路之上，一件被班竹村里老人们反复提起的“鸡蛋小事”流传至今，道尽当年物资匮乏、求食艰难的窘迫。

那年，同船四人分别是杨作龙、杨作茂、杨洪坤与洪芝。每人随身带一只母鸡，这个鸡可不是路上补充营养吃的，而是打算运到上海售卖补贴家用。那时候，农户手头没有活钱，上海大城市销路好，鸡的售价也更高。

谁知行至半路，一日清晨，杨洪坤在船舱捡到一枚鸡蛋，一口认定是自家母鸡所下，当晚独自炖熟独享，其余三人想分尝一口，都被他断然回绝。

“他第一个发现，就说是他的，还不知道是谁的鸡下的蛋呢。退一步说，这一个鸡蛋嘛，就是讲你的鸡你下的，总共4个人，那你多吃点，你们大家少吃点，也说得过去。”我听后，又笑又叹评判道，“他一个人吃，你们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样就是太小气了哇。”

“现在讲给小孩子听，也不相信。现在的细佬家鸡蛋有的就吃了一口，随手就丢掉了。”洪芝婶婶在一旁说。

“为了一个鸡蛋，弄得我们大家都有点不高兴。现在来讲嘛，真的要给人笑掉大牙的。不过，天天出苦力，又没有营养跟上，不是他人不好，讲来讲去还是那个时候条件太苦（的缘故）。”洪芝叔叔啧啧嘴，却笑不出。他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说不清的滋味。

这桩趣闻，听来令人发笑，细想却令人心酸。这从来不是单纯的小气，那是物资极度匮乏、温饱难继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本能。常年少见荤腥的年月，一枚鸡蛋便是难以奢求的珍馐。

然而，同一条水路上，还有一件远比鸡蛋沉重百倍的事，至今提起来仍让人心头一紧，这条运肥求生之路，暗藏吞噬生命的致命危机！

谈及黄浦江的凶险，洪芝叔叔神色凝重，说起了六十年代那场震动苏浙皖各地水乡的惨剧：1968年9月27日深夜，上海江边化工厂违规将苯类废液直排江面，江面漂浮大量易燃化工废液，遇明火瞬间燃起连片大火。

溧阳泓口公社方里大队十三名社员驾船到黄浦江装运氨水，恰巧停泊在化工厂的河浜旁。江面起火，火势迅速席卷整条水泥船，十三人来不及逃生，尽数葬身火海，酿成死伤惨重的恶性事故。

“他们就在我们的隔壁村，那些人我都还认识呢，都是年轻力壮的。”洪芝叔叔道，声音低沉了下来。

这场事故传遍江南各个水乡公社，所有跑上海运氨水的船工人人心惊，此后每次驶入黄浦江，众人都格外谨慎，船上严禁生火、抽烟，停靠也尽量远离工厂排污口，生怕再遭遇火情。

一边是为了一枚鸡蛋而起的争执，折射出活着的窘迫；一边是十三条鲜活生命在一夜之间永远泊在了异乡的江面，再也没能回到自家的灶台旁。一轻一重，一微末一惨烈，两件往事叠在一起，才让人深深懂得：当年农人为了田里那一季收成，甘愿在一条铺满荆棘、甚至随时可能夺走性命的水路上，拿命去搏一口饱饭！

五、装氨水、等氨水、浇氨水

船只闯过黄浦江风浪抵达厂区码头，交出公社统一发放的专用提货票据，才能灌装氨水。然而到了也未必能立刻装上，时常遇上厂区供货紧张，一行人要在江边停泊等候三五天。黄浦江上大船往来如梭，浪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小水泥船，人在船上晃得站不稳，心里更是焦灼。船工们急得跺脚，连忙写信给生产队说明情况，并作为证明：耽搁的日子，不写信，队里要是不认，工分就算不上了。

船舱灌满氨水掉头回乡，繁重的劳作又刚刚开始。氨水挥发性极强，靠岸后必须立刻一担担挑离船舱，再辗转挑运至各处田块。氨水原液浓度高，一般直接浇灌会灼烧禾苗，也就是洪芝叔叔口中的“烧喇来”，必须兑水稀释，当地俗称“破只水”。

浇麦田工序最为繁琐。一担一担挑着兑好的氨水，手持粪勺一步一泼，均匀洒遍每一寸田地，一亩地劳作下来，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

“浇水稻可以省一点事。等水稻上水的时候，把一担氨水放在水稻上水口的地方，然后桶里面用一根长的粗管子把氨水引下来，引到流水的出水口处。水不断往水稻田漫延开来，这样氨水也可以运到整个稻田里面，就不用费力费时的一勺一勺、一步一步地去浇了。”洪芝叔叔细细讲起田间施肥的区别。

浇灌全程刺鼻氨味直冲鼻腔，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干涩，可没有一人舍得浪费半滴。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船历经千里风浪、甚至赌上性命换来的肥料，是来年麦子拔节、水稻扬花、全家饱腹的全部指望。

“那个时候基本上没有别的化肥，氨水还不知道有多壯呢！”洪芝叔叔道。刺鼻的氨水，在农人眼里显然是个宝！

六、七毛钱的工分，四毛钱的补贴：一辈子的本能

“外出运一趟氨水，生产队按外出天数记工分。我们大队平日里一个工值七毛钱，跑一趟要十几天，闲头里可以额外增加好些收入。” 洪芝叔叔说道。

如今旁人回头看，这般凶险劳累的苦差事，想必没人愿意接手，可在当年却是人人争抢的美差。要是大队总固定安排同一批人外出运氨水，还会引得其他社员心生不满。

洪芝叔叔细细掰开账来讲清缘由：在家下地，一天就只有七毛的工分钱；外出拉氨水，每日照样记七毛工，除此之外每天还可多领四毛实打实的伙食补贴。

薄薄一点额外补助，在当年却是实打实的诱惑：那时候一包盐才几分钱，一斤肉也就几毛。

“一般都是三、四十岁的青壮男人去。人其实有时也不是轮着去的，生产队派到你，你就去。一个是去过的人比较熟悉，二是去的人要脑子活络、做事牢靠一些。”

长途水上运输暗藏无数风浪、火情风险，1968年十三位同乡葬身黄浦江的惨事刻在每一个村民心底，一旦途中出岔子，不仅全队春耕施肥受影响，更可能付出生命代价，选人半点马虎不得。

一船氨水，自上海工厂经千里人力水路运抵村口，再挑担转运、兑水泼洒，最终化作田地里滋养庄稼的养分，沉淀成麦穗、稻穗上饱满的谷粒。那时，人间每一粒粮食，都藏着一趟千里运氨的苦途。

我竖起大拇指对洪芝叔叔说：“你们这些人，吃下去的每一碗饭，都付出了千斤的力气、肩膀上背着千里的水路呢！”

正因得来千辛万苦，所以，那一代人吃饭从不会剩下一粒米。珍惜粮食不是靠后天说教养成的习惯，是肩头勒过血印子、寒夜熬过冷风、眼睛里呛过氨水、听闻同胞葬身江火之后，深深刻在血肉里的生存本能。

七、渐远的背影，不散的底色

如今伫立河边，当年往返城乡运氨水的水泥船早已废弃或消失无踪，纤绳、土灶、狭小安全舱尽数沦为尘封旧物。年轻一代大多不识氨水及水泥船的模样，更无从想象先辈曾为一桶桶肥料，在寒冬霜雪、夏日暴雨里弓身拉纤，横渡太湖、勇闯黄浦江，跋涉半月之久，以血肉之躯换取土地丰收、全家温饱。

本地船队赴上海装运氨水，从1968年持续到1979年，十余年间每个生产队年年都要组织船队出行。而方里大队十三人遇难的火灾事故，也成了这段运氨岁月里最沉重、最悲痛的一道伤疤。

氨水慢慢退出农田，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它极易挥发流失肥效，气味刺鼻、腐蚀性强，长途水运成本高、危险重重；后续尿素、碳酸氢铵等固体氮肥批量投产，养分含量更高，储存、施用简便；乡间陆路路网逐步完善，拖拉机、农用运输车普及，依靠人力水泥船长途运肥的模式彻底被淘汰。

然而，那段远赴上海载氨水的岁月，沉淀着老一辈不畏艰难、以命求粮、敬畏土地的精神。众人同舟共济，不惧风雨巨浪跨湖渡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拼尽全力耕耘土地，即便知晓十三位同乡永远留在了黄浦江，依旧年年按时驾船奔赴上海，只为全队田地能有肥料滋养，换来一季温饱。

时至今日，黄浦江上货轮依旧轰鸣，太湖水面游艇往来穿梭，再也看不到一艘艘水泥船，扯着一根根紧绷的纤绳，为一船氨水在风雨里长途跋涉。可我们餐桌上的米饭依旧饱满洁白。老一辈人不惧苦险、惜粮如命的精神底色，不该随废弃的水泥船一同湮没。

回望氨水漫漫走长河的过往，不为刻意追忆苦难，更不为消费悲痛，只为警醒后人：如今安稳饱足的生活从不是凭空而来，每一口香甜粮食，都曾有人用肩膀、甚至用鲜活生命，从千里江河一寸一寸拖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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