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一：铜脚炉—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一：铜脚炉——脚炉漫漫煨寒夜

昨天 21:31 一川风月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一：铜脚炉——脚炉漫漫煨寒夜

一炉微火

【题记】一捧砻糠，藏着岁月的余温；一只铜炉，焙热了苦寒的童年。她将粗糙的烟火，拿捏成恰好到处的暖。炉火早熄，岁月生凉，但那份温温吞吞的母爱，却在儿女心底，一辈子不冷。

七八十年代的南方农村，一到冬季三九，北风呼啸，屋檐下垂着一排手臂长、亮晶晶的“凌毒”。屋里冷如冰窖，小孩脸上冻得起萝卜丝，穿上脱壳棉袄和破旧棉鞋，也遮不住严寒。这时，母亲的铜脚炉便登场了。

黄铜铸就的脚炉圆圆鼓鼓，泛着温润的古铜光，炉盖上布满蜂窝般的黄豆圆孔。最精巧的是腰间耳扣，黄铜垫片呈如意云头状，正中刻着一个方正的“囍”字。岁月摩挲下，字周泛起了斑驳的铜绿，更显古拙。

“足有4斤2两呢！”母亲拿秤钩着提手，一边称一边对我说，“这个铜脚炉‘破四旧’那会儿，你外婆把它藏在灰堆里，才没被红卫兵收缴去。后来，生下你们时，要烘尿布，你公公（爷爷）就把它给送了过来。”

经历了一个甲子多的风霜，这4斤2两的黄铜里，不仅藏着奶奶的护佑、外公的贴心，更装满了我们儿时的温暖。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那个煤油灯摇曳的冬夜。母亲母亲生好炉子，提着宽铜手把，稳稳地将炉子搁在堂屋中央。往地上一放，屋里便有了热乎气儿，寒气退了三分。

生脚炉讲究得很：不用炭火，用砻糠（稻谷的外壳磨成粉状）。母亲先铺大半炉砻糠，再盖上灶膛里扒出的带余温的草木灰。暗火慢焙，不冒明火。刚生好时烟味微呛，母亲笑着安抚：“别急，新糠还没烧透呢。”果然，烟味散去，暖意如小细流，丝丝缕缕洇满屋子——不燥不烈，像母亲温吞的手掌。

母亲一边拨弄炉灰，一边说：“脚烘热了，‘热脚热脚’，热脚就好了！”在溧阳话里，“热脚”谐音“日子”——脚底暖了，日子也就红火了。这是母亲最朴素的心愿，也是贫寒岁月里给全家人最温柔的期盼。

温热的底火惹馋了我们。趁母亲不注意，姐姐扒开灰埋进小山芋，我则抓一小把蚕豆，急不可耐地一个个塞在灰里面。母亲瞧见只笑着嗔怪：“当心烫手！”便继续低头做针线活。不多时，甜香焦香四溢。蚕豆“啪”地炸开，我和姐姐伸手去抢，烫得直甩手也舍不得放！剥开滚烫的豆壳丢进嘴里，嘎嘣脆。山芋掏出来，焦黑外皮下是白玉粉糯的，吃一口，香到了心里。那炉子烤出来的零食，是贫寒岁月里奢侈的期盼。

吃过晚饭，我们赖在炉边不肯走。脱了鞋，光脚丫踩在炉盖上，热气直蹿心底，冻麻的脚趾瞬间活泛。姐弟俩为了抢中间最热乎的位置互踩脚丫，惹得母亲在一旁笑骂。屋外北风呼呼地刮，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炉暖融融的铜火，就是全部的人间烟火气。

夜更冷了。我刚在桌前坐下摊开作业本，母亲一抬头，瞧见我的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像熟透的小苹果，握铅笔的手也冻得发僵。她眼里满是心疼，二话不说，轻轻掀开炉盖，用火钳在炉膛四周利落地插拨几下。通了气，底下的火心子“呼”地亮了几分，暖意一下子旺起来，像小舌头似的往外舔。母亲重新盖好盖子，把炉子推到我的脚边。脚炉安安静静地卧在桌下，像个乖巧的小宠物。我穿着棉袜的脚搭在炉盖上，那团暖意一直软软地垫着，仿佛有只温热的大手托着我的脚、哄着我——那可是寒夜里最贴心的暖意。

母亲见我舒展开了肩膀，嘴角漾起安心的浅笑。那一刻我懂了：这哪里是炉火的热，分明是母亲掐着分寸烘出来的、刚刚好的暖。灯影里，母亲缝补旧衣的“沙沙”声，混着米糠阴燃的微响，成了我记忆中最安神的摇篮曲。

炉火一夜不熄。次日清晨，母亲添上新糠拨一拨，红彤彤的暖意便又续上了——就像母亲的爱，日复一日，从未断过。

后来生活好了，家里添了暖水袋、电热毯，有了“小太阳”和空调，屋里烘得燥热。铜脚炉被收进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