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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三:麦子榔头——麦田笃笃敲冬泥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三:麦子榔头——麦田笃笃敲冬泥
听麦子榔头敲打岁月的回响
题记:
  一把木榔头,从五十年代抡到八十年代。父亲敲过,大哥接过,我未曾握过那粗糙的木柄,却听懂了那“笃笃”的闷响。那是寒冬里最踏实的脉搏,把一家人的生计,夯进了岁月的深处。
    老屋的墙角落里,斜倚着一把麦子榔头。岁月早已将它的木柄磨得发亮,那根丁字形的横木也裂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像极了父亲手背上纵横的沟壑。如今种麦,全是轰隆隆的机器,铁犁一过,播种机一撒,再没人抡起这把老物件了。可我仍珍藏着它,每回看到它,那“笃笃笃”的闷响,仿佛又顺着墙根,一直敲进了我的心底。

    那时,生产队里年年把干河泥挑到麦轮背上后,待立冬一过,麦子长到三、五寸高时,父亲和社员们便要开始敲麦土了。那是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天再冷,风再硬,田里的活计不能等。
    这把麦子榔头,样子笨拙,却极踏实。它是个“丁”字形的简单结构,横着的那一截是头,大约有八寸来宽,二寸粗,圆滚滚的;竖着的那根柄,有木头的,也有竹子的,长有四尺,握在手里,正好合手、也很是轻巧。这榔头,一般人家都会做,头是要挑硬木的,桑树、檀树、栎树都使得。这样的木头结实,抡起来砸在土上,敲起来“笃笃”响,不裂不散。

    我是家中老幺,六七十年代那会儿,我才六、七岁。大哥比我大了九岁,却早早便在生产队顶了半个劳力,顺理成章地用上了它。
    那是生产队大呼隆上工的年代。鸡叫二遍、东方发白,队长扯着嗓子在村里吆喝:“下田喽——下田喽!”社员们扛着麦子榔头、锄头等工具,三三两两往地头集合。父亲便带着大哥下了地。我那时只是个跟屁虫,偶尔跑到地头,远远地看个热闹。待开工时,放眼望去,大田里社员们排兵布阵,十几把榔头上下翻飞,那声音像敲更,像打鼓,震得人心里发烫。
    在这热闹的集体劳作中,我总能把目光准准地锁定在父亲和大哥身上。大哥年轻,力气足,双手攥住榔头柄,腰往下一塌,借着腰劲把榔头提起来,再狠狠地往下一落,“笃”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麦田的方土疙瘩块上。
    “那时,人是踩在麦垄背上干活的。”提起敲麦土,父亲后来对我说。
    “那麦子不会踩塌吗?”
    “麦不会踩坏。踩塌过的麦反而长得好着呢。”父亲拿起五十年前的榔头,一边比划一边接着对我说,“用的时候,腰要侯(塌)下去,不能光用胳膊抡,要用腰劲,榔头落下去才稳、才有力。”
    我眼前立即浮现出父亲当年手把手教大哥攥柄的姿势。他肯定用同样的姿势和语言,一边敲,一边对大哥说:“敲实诚些,别留空。把土压实了,麦苗才能顺利过冬。”大哥点点头,接过榔头,又把腰塌下去。
    父亲在麦垄背上用榔头敲土,走一步,砸一记;大哥在一旁的麦垄背上紧随其后,也是一把榔头起起落落。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就在这“笃笃”的声响里,从田这头一路响到那头。
    不过,敲麦土可不是榔头一个人的独角戏。榔头把硬土块敲碎、压实之后,另一拨社员便跟了上来。他们拿着锄头,也踩在麦垄背上——弯着腰,一锄一锄地把麦轮光(垄沟)的土削碎、撩起,再均匀地盖在麦苗上。十几把锄头也此起彼伏,锄刃入土的“嚓嚓”声,混着榔头的“笃笃”声,一重一轻,一沉一脆,在空旷的田野里交织成一片。我母亲就在那拨人里头,她和几个妇女一道,锄头使得又稳又快,削下来的碎土像雨点一样簌簌地落在麦苗上。
    大哥抡久了,虎口震得发麻,肩膀也酸胀得抬不起来,便停下来甩甩手。可抬头一看,前后左右的社员都在闷头敲着,一记接一记,像从来不知疲倦,他便又咬咬牙,接过榔头,一记一记地接着敲下去。
    那时候种麦,讲究的就是这“敲”的功夫。这活儿之所以非干不可,是因为过去种田全指望肥料。生产队里年年冬天要罱河泥,把河底黑油油的淤泥捞上来晒干后,挑来撒在田里当肥料。这河泥一晾晒干,便结成死硬死硬的土块,像石头一样。挑来的硬河泥,若不拿榔头一记一记地敲碎、压实,就会影响麦苗的生长。
    这敲麦,一为压土,垡头敲碎压实,麦苗才扎得住根;二为保墒,土实了水汽才上得来,日头晒不透;三为防冻,土实了像层棉被,落霜结冰也不怕;四为保肥,河泥的肥捂在土里。“麦子敲三敲,来年馒头白。”父亲说不出这些文绉绉的话,但他每一记敲下去,都像是在替土地把脉,把一家人的工分与生计,一下一下地夯进泥土里。
    落霜的早晨,田野里白花花一片。榔头的“笃笃”声和锄头的“嚓嚓”声,从日出响到日头偏西,连田埂上歇脚的老牛都听惯了。父亲和大哥就这样,在寒冬腊月里,用这把木榔头,一下一下,把希望敲进土里,把一家人的口粮夯得结结实实。
    日子一路敲到了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后,生产队渐渐解散,也没人再去罱河泥了。地里不再铺那种硬邦邦的河泥块,改用了化肥,加上后来村里的手扶拖拉机、旋耕机渐渐多了起来,大块田一轰隆隆地翻过去,土直接就碎了、松了。没有了死硬的土块,这麦子榔头便没了用武之地。只有田头地角,那些机器拐不进去的一点点边角小田,父亲偶尔还会从墙角拎出这把榔头,补上几下。再后来,种田大户几乎包揽了所有的田,连边角小田也被推平连成了大块。这把麦子榔头,就彻底下了岗,安安静静地靠在了老屋的墙角。
    冬尽春来,田里冒出一层齐崭崭的绿芽。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我后来才真正明白,在农耕时代,那一声声“笃笃”里,藏着的是一仓的粮,是一家人一年的盼头。
    如今,我们早已不用再抡那把榔头了。可每当看到老屋墙角这把木头发黑、柄已松动的麦子榔头,我的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粗糙木柄的温度。我摸到它,就像摸到了那个年代的寒冬腊月,听到了田野里“笃笃笃”的响声。而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总有两个身影,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正一下、一下,稳稳地敲着脚下的土地——那是我爹,和我大哥。那“笃笃”声,从五十年代敲到八十年代,从人民公社敲到分田到户,穿过岁月的风霜,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敲击,而是这片土地上曾经最深沉、最踏实的声响和脉搏。

热门评论
  • 一川风月 LV5 路人 楼主
    1楼
    后记:
            农耕时代,农人竟用原始的木榔头,一记记手工敲碎田间死硬的土疙瘩,倾注无数时光与精力去侍弄土地(对现代人来讲,简直难以置信)。这与文人雕琢诗句何其相似!农人敲土,犹如文人推敲,正所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粗手在土地里“推敲”出丰收,文人在纸上耕耘出佳作。这种对土地与文字千锤百炼的执着、精雕细琢的敬畏与毫无保留的深情投入,正是中国工匠精神的核心,也是中国文化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源泉。
            在如今这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似乎正渐渐缺失了这份耐心与敬畏。不妨重新审视那份慢工出细活的质朴智慧,在浮躁中坚守内心的宁静,在喧嚣里传承那份属于土地与文字的传统之美。
    11-15 22:49 · 江苏
    2 回复
  • 大唐盛世 LV15 宰相
    2楼
    这是打糍粑的吗?
    11-16 08:31 · 江苏
    赞 回复
  • 溧阳、老张 LV12 按察使
    3楼
    今非昔比。以前宜兴人勤快,每到冬天,就撑着船到溧阳护城河里来罱河泥,但他们不是把河泥运走,而是在河边的滩涂上把带来的稻草和罱上来的河泥和在一起堆好,明年开春来再运走。
    11-16 09:43 · 江苏
    赞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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