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52）
昨天 18:16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 《忘了自己是谁》（52） 下班后，我照例骑电动车去菜市场，挑到几斤便宜又新鲜的芋头。我素来偏爱这些粗粮：山芋、南瓜、玉米。电动车驶进小区，心里还在盘算：今晚是清水煮芋头，还是熬一锅绵密软糯的芋头粥？ 一阵激烈的争吵，猛地撕破了傍晚的暮色。 我停下车，循声望去。一位老奶奶死死攥住一位中年妇女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打110！她抢走了我养老钱！”老人年约八十，身形清瘦，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随着身体的晃动来回飘颤。被紧紧抓住的妇人五十岁上下，脸涨得通红，委屈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辩解不出。两名安保匆匆赶来劝解，却怎么都掰不开老人的手。那股执拗的力气，让人无可奈何。最后有人拨通120，救护车将老人和中年妇女一起送往医院。 一个保安在一旁低声叹气：“脑子糊涂了，真没辙。儿子送她去养老院，院里不收；家里请来的保姆，没有一个能做满一个月，全都被她打骂着赶走。现在只好先送医院做情绪评估与干预。” 后来我才知道，老人就住在我租住的小区里，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腿脚利索能走动，普通养老院没法长期收治；居家照料也格外艰难，保姆常常无端挨骂受打，坚持不了多久就只能离开。这场冲突的缘由，是保姆决意不再看护，儿媳过来劝说，才引得老人情绪彻底失控。 救护车闪着灯驶远，暮色重新合拢。可那老人晃动的背影，像翻开的书页嵌进记忆深处，一下子把我拉回刚做护工的第二年，想起我照料过的吴奶奶（化名）。 那时我在自家小院里，一边照顾家人，一边接收两位医院不收、家里又实在顾不过来的老人住家护理。说是护工，不过是靠着在本地护工培训学校学到的护理知识，再加一颗不怕脏累、耐得住漫长煎熬的心。 吴奶奶的女儿找到我时，一边诉说，眼泪一边止不住往下落：“母亲从前最疼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偏执又暴躁。我做饭送去，要么被她狠狠扫落在地，要么她厉声咒骂，说我存心下毒，把我赶出家门。她常常一整天不肯吃东西，实在饿极了，才勉强吃上一顿，瘦得皮包骨头。”女儿哽咽着，“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听完她的讲述，结合我学过的护理知识，我判断老人很可能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跟她说，我需要留小院照顾家人，没法上门陪护，但可以把老人接到我这边照料。我细细问清楚老人房间原来的模样：木箱、木床，一张旧书桌，还有一个储物柜。我提议，等到晚上天暗了送老人过来比较好，我会把房间布置得和她原先住的样子差不多。这是我的小策略，老人过来便睡觉，第二天醒来还是认为是她原来的家。 入夜，女儿如约把老人送了过来。头几日，我端饭、帮她擦洗，老人全都抗拒，抬手就把饭菜扫落在地，怒斥着把我轰出门。 我隔着窗子静静观察，发现饿极了的时候，她会去翻那只旧木箱。等她沉沉睡熟，我把热饭团、蔬菜肉类装进保温杯，悄悄放进木箱里，用毛巾包裹好；箱角再放上饼干糕点，备好温水、脸盆、毛巾。全部安置妥当，我便退到一旁，安静守着。 原来她心里立着一道坚硬的防线：别人当面递过来的食物，代表危险，本能地抗拒、摔砸；可木箱里藏着的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饿了，便会翻出来安心吃下。想起来的时候，她还会拿出毛巾擦脸、擦身、洗脚。 说也奇怪，吴奶奶寻惯了吃的，看见我端着碗吃饭，她就去木箱翻吃。日子慢慢往前走，老人的气色一点点好起来。情绪依旧反反复复。有时她怒骂不停，骂邻居偷东西，说田间蚕豆少了，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女儿还没有吃，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变成呜咽。有时她默默掉泪，抱着那只旧木箱，一遍遍整理里面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找。想到女儿，便说失踪了，伤心地嚎啕大哭，哭累了就沉沉睡去，饿了又去木箱里翻东西吃，我日复一日悄悄备好食物，她饿了便去木箱找寻。可一旦女儿真的站在她面前，她却认不出来，一把挥开女儿带来的物品，厉声斥责，甚至把带来的面包直接扔到院墙外的池塘里。几次之后，女儿渐渐不敢再来。偶尔她会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问一句“我妈今天怎么样”，不等我多说，便匆匆挂断。我知道，她怕听见母亲又在骂她，又怕听见母亲已经忘了她。 我在小院开辟一小块菜畦种菜。有一天，老人慢慢探出头，看见我弯腰摘菜，神色难得柔和下来，缓步走近，轻声说菜苗长得旺，可以栽菜了。我心头一热，赶紧取来锄头整垄、拔苗、移栽，又从池塘边提来一桶水，一瓢一瓢浇下去。泥土吸饱了水分，鼓胀饱满，泛出深褐湿润的光泽，空气中漫开淡淡的土腥。吴奶奶蹲下身，伸手帮我一起浇。那一刻，我惊愕地睁大眼，一点不敢打扰，继续提水过来，继续陪着吴奶奶浇灌，小心翼翼寻找能接上吴奶奶的语言。其实我本不用频繁翻种，那几天却故意拔了又栽、栽了又拔，一遍一遍重复打理这片小菜地，只为引她走出房间，多开口说话，和吴奶奶多聊天，像剥笋一样，剥开她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 日复一日，信任一点点在我们之间生长。后来，吴奶奶愿意和我一起打理小菜园。有次，我把吴奶奶拉过来一起拔菜、择菜、洗菜，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当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奶奶没有推开，双手稳稳接住。 吃完饺子，我蹲在她身边，梳着两根麻花辫，轻轻挨着她，仰起脸，撒娇般喊她一声：妈妈。老人抬起手，掌心轻轻托住我的脸颊，竟然唤出她女儿儿时的乳名。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一股温润的暖流涌上心头。阿尔茨海默症偷走了她当下的记忆，却抹不掉心底最深的牵挂。这一刻，她把我看成小时候的女儿。 心绪难平，我写下一小段诗： 她/暖阳般的笑意/在老人眼角漾开涟漪/恍如初绽的丫头/摇曳在时光褶皱里/她毫不迟疑/俯下身/仰起脸庞/用半个世纪的童音/轻轻呼唤:妈妈/ 那晚，我把这首诗念给她女儿听。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只传来压抑的抽噎。后来，女儿再来时，总是远远站着，望着母亲久违的笑容。 电饭锅里的芋头还在咕嘟炖煮，白雾袅袅升起，把眼前的现实和久远的往事缠绕在一起。 阿尔茨海默症，是一场缓慢的走失。它一点点擦去人的记忆与认知，把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让老人困在混沌之中，弄丢自己。不是每一个迷失的灵魂，都能拥有这样片刻的清醒。 衰老，是我们所有人终将奔赴的归途。 老去是自然规律，我们守护好彼此，千万别弄丢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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