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49）
昨天 18:44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49） 《记忆中的花裙子》 题记：我是一名护工。这是我在护理间隙写下的心声，写护理，也写护理之外的人生。 刚给老人擦洗完毕，帮他翻身躺好，我倚在窗边短暂歇口气。月光透过玻璃窗静静铺落，忽然牵出一段尘封半个世纪的往事。那条童年的花裙子，又浮现在眼前。 人天生向往美，我想是的。时隔五十年，那个夏日依旧清晰鲜活。那条蓝底玫瑰的花裙子，曾照亮我贫穷懵懂的童年。 那年夏天，表妹来家里做客。一身崭新的背带花裙衬得她灵动明亮，蓝底布面上绽开朵朵玫瑰，大红、橘黄、浅粉的花瓣层层叠叠，浸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绚丽的光泽。她奔跑起来，裙摆随风飞扬，两根羊角辫一甩一甩，辫梢系着同花色布蝴蝶结。我静静站在一旁凝望，看得入了迷，只觉得她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表姐，表姐。”表妹连声唤我，我才猛然回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哥哥换下的旧短袖，补丁摞着补丁；脚上的鞋子早已挤脚，脚趾顶破鞋面，露在外面。一阵自卑悄悄漫上来，我退到僻静角落。表妹却总能找到我，拉着我的手，静静听我讲山野间的趣事。 表妹家境稍好，这条裙子，是当年新上市的花棉布裁剪缝制。花色明艳，布料柔软，风一吹，裙摆轻轻翩扬。在那个年代，这样一件衣裳，是普通农家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自那日起，花裙子，连同长长的麻花辫，一同藏进心底，成为年少最美的念想。 我家日子清贫。两间土坯草屋，是父母起早贪黑夯土筑墙，托邻里赊来竹子搭建而成。家中常年欠债，日子捉襟见肘。别说添置一条花裙子，我身上所有衣物，都是哥哥穿旧、缝补了一遍又一遍的旧衣。我长得快，旧鞋常年挤压脚趾，大脚趾慢慢变形。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不是天生的模样，是贫穷刻在身上浅浅的印记。后来生下两个孩子，我总会下意识留意他们的脚趾，还担忧遗传。 表妹一家离开那日，我仰起小脸望向母亲：“妈妈，我也想要一条花裙子，和表妹的一样。”那时的我看不懂家中沉重的债务，满心热切，郑重许诺：“我会好好照看妹妹们，每天割羊草，上山打柴换钱。”母亲终日劳作，满脸疲惫，轻声安慰我：“玲子，打柴我帮你捆好攒着，等攒够钱，再给你做。只是眼下家里实在艰难。” 当年镇上吃公粮的人家，偏爱干爽木柴做饭。砍下的树枝截成小段，风干之后，一百斤能卖五角到一元。往后的日子，放牛割草之余，我背上总要捆一捆木柴背回家。我年纪小，力气单薄，只能砍些细枝桠。荆棘划破手指，血珠慢慢渗出来，我就跑到河边，将手浸在凉水里冲洗。水里小鱼闻血味聚拢过来，我拎起竹篮试着兜鱼，偶尔捉到几条带回家，母亲炖一碗鱼汤，给妹妹补身子。看着妹妹小口啜饮，眉眼间漾起欢喜，我便忘了手上的疼。 我还偷偷练习梳长长的麻花辫。心里总描摹着模样：配上花裙子，羊角长辫才好看。可家里贫苦，没有洗头皂，卫生条件有限，头虱缠上了我。头皮奇痒难忍，反复抓挠后生出脓疮。那是当年许多农村苦孩子逃不开的困境，越抓溃烂越重，黄水顺着头皮往下淌。母亲无暇日日照料，唯一的办法，只能剪去长发上药。那天乡亲在屋内歇脚，母亲哄我，几位婶子轻轻按住我的头。剪刀咔嚓几声，发丝纷纷落下。我哭得撕心裂肺，望着镜中短短的头发，委屈与忧伤堵在胸口。好几个月，我只能裹着头巾出门。 也是从那时，我隐隐懂得，洁净，原是美的根基。往后冬日每周洗头，夏天日日清洗。直至今日，我一直爱惜长发，留至齐腰，一留便是五十年。前年远赴上海打工，日夜操劳无暇打理，才忍痛剪短。 年少的我年年上山砍柴，那条心心念念的花裙子，终究没能等来。父亲生产队之外挣下的微薄收入，尽数贴补家用；年底卖柴的钱，母亲用来买鸡仔、小猪，养大变卖换钱，一心盼着早日盖起砖瓦屋。茅草屋挤不下一家人，盖砖墙瓦房，是全家人最大的心愿。 砖瓦屋终于落成，父亲却积劳成疾。十一岁那年冬天，大雪覆满山野。母亲悲痛昏厥，一群孩子围在她身旁，哭声沙哑。父亲还是走了。北风呼啸，寒气浸透骨血。从此，小小的我，陪着母亲，扛起生活的重担。 我们上山挖山芋，一担担挑回家，稚嫩肩膀被扁担磨出水泡，破皮流血，我裹上毛巾，咬着牙继续挑。农忙时节我帮母亲一起耕地控牛，一回水牛闹脾气，母亲扬鞭驱赶，鞭子失手落在我背上。回家母亲掀开我衣角，一道鲜红鞭印，让她瞬间红了眼眶。繁重农活磨硬了筋骨，可心底那一点对美好的期许，没有被苦日子碾碎，静静安放，伴我慢慢长大。 成年后，我一心想摆脱贫困，盼着那天能在溧阳，为我和孩子们安一个家。母亲吃苦耐劳的模样，一直是我的榜样。我进了社渚服装厂做工，每日最早进厂，最晚离开，埋头踩动缝纫机。布料在指尖流转时，那条蓝底玫瑰的裙子，总会悄悄浮上来，那是年少藏在心底的微光。 生下儿子后，我一直盼着再有一个女儿。我想亲手为她梳长辫，给她穿上花裙子，弥补童年的遗憾。三十九岁那年，小女儿如约降临。我给她梳各式小辫，买回一条条漂亮的公主裙，终于安放了那些年的憧憬。 日子稍稍安稳，变故忽至。公公中风瘫痪卧床，婆婆常年病痛缠身。在照护家人的过程中，我慢慢熟悉陪护的技能，也由此走上护工岗位。2014年，我护理一位长期卧床的老人，那一幕，多年之后依旧清晰。长年卧床，肌肤溃烂，尾椎褥疮创口很深。我早晚帮她清理创面、消毒上药，翻身擦洗。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异味，纱布一层层揭开，老人疼得皱眉，却只轻轻哼一声。看着老人静静卧在床榻，病痛一点点剥去人的体面。那一刻我恍然明白：衣裳的美，只是鲜亮的表象；真正的美，是人深陷困厄之中，依然值得被好好善待的尊严。 护工岗位深刻体会，促使我慢慢筹划乡村护老公益。儿子在溧阳读高中那三年，我一边上夜班，一边自学电脑，拉起第一支学生公益护老队伍。队伍从寥寥数人慢慢壮大，我带着大学生服务队走村入户，服务周边老人。 一次上门，我帮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剪指甲，递上刚包好的一碗热水饺。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低声念叨，非亲非故，却待我如同亲人。 还有一回，我们学生志愿队下乡，一位老奶奶挤过人群说头晕，我帮她量血压，数值很高。我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反复叮嘱她尽快就医。老奶奶笑着和我说，最爱吃红烧肉，女儿回家，她就炖上一大碗，两天吃完，舍不得放坏。后来老人告诉我，女儿带她去医院，检查并配了降压药，我心里才踏实。 常有旁人问我，是什么支撑我一路坚持。我总会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夏日，那条蓝底玫瑰的花裙子——当年那一眸对美的心动与瞭望，一路指引我走到今天。 岁月渐深，我也慢慢老去。有时回乡村，我常独自站在护老站点前伫立。回忆那时人声温热的院子，如今门窗朽坏，慢慢倾颓。受过我照料的老人，大多已经远行。风穿过残垣，卷起尘土，泥土里仿佛还留着当年奔波的脚印。 如今儿女都已长大，不必再让我时时牵挂。儿子背着行囊奔赴远方，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女儿伏在书桌前，埋首习题。回望来路，那段奋力寻路、不停奔赴的岁月早已远去。曾经的追求，已沉淀在心底，如老牛静卧，慢慢反刍半生滋味。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条属于自己的“花裙子”。它或许是一件衣裳，一个心愿，一份遥遥的期盼。有的人有幸把它穿在身上；有的人只能妥帖珍藏心底；还有人穷尽一生，把这份美好传递给他人。 窗外风起，一如当年拂动表妹裙角的微风。树叶缓缓飘落，星光在夜空点点闪烁。那个裙摆飞扬的夏天早已远去，我好像还拽着一支丢失的笔，总想写下什么。 “喝水——”里屋传来一位老人的轻呼。我端起温开水，迈着熟练的步伐，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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