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44）
昨天 10:09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有幸作为朱玲爱的第一位读者，读完《护工日记》44篇，深有感触：母女身处不同时代，却有着一脉相承的坚韧。心怀对美好的向往，靠双手耕耘，在各自境遇里，亲手筑起属于自己的一方“院子”。朱玲爱托我代向各位读者问好，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朱玲爱记实故事（44） —— 献给国庆！献给平凡的母亲！ 《妈妈的院子》 每当看见各式各样的庭院，我总会情不自禁想起妈妈亲手筑造的那方小院。 我常常想，倘若妈妈年少时有读书的机会，定然聪慧过人，或许能成为一名设计师，或是建筑师。可命运不曾给她这样的机遇。听外婆讲，母亲幼时家境殷实，良田阁楼，衣食无忧。可妈妈刚学会走路，家道便骤然衰败。老太爷最疼爱的小儿子挥霍无度，沉迷赌乐，变卖金银首饰和房契，曾经兴旺的家业，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母亲早早嫁入父亲家中，磨难接踵而至。爷爷外出经商，乘船途中不幸遇难，家中财产被债主悉数抵押。奶奶带着几个孩子，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糊口。妈妈常跟我说，一家人日日做工，工钱只够熬一碗稀粥，房租年年拖欠。我们一家挤在亲戚租来的破旧牛棚，一年要交五斗大米，日子熬得艰难。 六十多年前，在牛棚昏暗的岁月里，妈妈心里已经悄悄绘出一方小院的模样——那是藏在苦难里的设计蓝图。她说服父亲，每日上工起早，收工摸黑，挤出所有零碎时光，亲手搭建家园。她取来烂泥，拌上稻草与稻谷壳，像和面一般反复拌匀。就连稗壳，都是她上山一点点捡拾野生稗草得来。她用木板做模具，一块块夯筑土坯。材料来之不易，每一寸土坯都浸着汗水。日复一日，整整忙活了一整年。 土坯备好，建房的资金却毫无着落。妈妈四处登门借钱，嘴皮子都磨破，也借不到几块钱。并非乡邻不愿帮衬，那年月家家拮据，谁也不敢把保命的积蓄，拿出来借给负债累累的人家建房。父母日复一日的辛劳与执着，打动了同村的杨爷爷。他主动找来，让父母去自家竹园砍竹修整，只需半价购买，只是要等到隔年才能动工。竹子砍下后需要加工存放，隔年使用才更牢固。妈妈和爸爸喜极而泣。 隔年后，三间茅草屋终于落成。妈妈就地取材，用土坯砌起西侧院墙，这里，便是我和妹妹儿时的小天地。 院子一侧，用竹条隔出长长的菜垄，种着小葱、韭菜。春日丝瓜顺着竹架攀藤，开出嫩黄小花；秋日扁豆垂落一串串紫荚。寒冬时节，我和哥哥总偷偷刨开泥土，去拔妈妈埋在土里、留着过年的萝卜。 妈妈特意选了西侧这片高地，地势高，排水顺畅。院墙外面，她栽下一片竹子，护住土墙，抵御风雨侵蚀。物资匮乏的年月，竹子是全家的宝贝：可以编菜篮、簸箕，做门窗，打竹床，搭建鸡鸭窝棚。一竿竿翠竹，撑起一家人日常所需生计宝库。 竹子撑起生计，细竹条也曾是管教我们的工具。年少调皮犯错时，竹条落在小孩子屁股上，那疼得真切。长大后细细回想，妈妈的责罚里藏着她那时苦日子里的朴素心愿：盼我们安分懂事，好好长大。竹条的疼，和小院里草木的温情，一同留在记忆深处。 小院刚建好那会儿，远近乡民都赶来参观，满眼羡慕。不少人回去，照着妈妈的法子，也垒起属于自家的院落。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凭着一双手，用烂泥与毛竹，和爸爸一起，为我们筑起第一个家，安放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岁月缓缓向前，村里越来越多人家围起院墙，打造自家院子。曾经独一份的土墙小院，慢慢不再稀罕。 如今再回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院子，有的铺了平整砖块，有的栽满果树。可在我心里，六十多年前那座土墙小院永远无可替代。妈妈没有纸笔图纸，却用泥土、毛竹和永不放弃的心力，在大地上完成了属于她的泥巴草屋。 小小庭院，那竹篱笆，那一草一木，依旧鲜活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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