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更新的八十年代始,历经三十多年的计划经济脱胎换骨,悄然换道,迅速迈向了繁荣的市场经济。
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鲜猪肉,就是当年市场改变的一个缩影。
早先卖猪肉由镇食品站独家经营,百姓逢年过节才能凭票割上一点肉解馋。
步入市场经济后没几年,集镇上就渐渐冒出了私人卖猪肉的摊位。从此,大家平时也能买到鲜猪肉了。
我的家乡三面环山一面临湖,是个美丽富饶的大村落。
我村靠山吃山,上世纪七十年代就有了采石宕口,采下的石块都是外销。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又办了水泥厂、轧石厂、石灰窑等企业。
村里先后涌进了数百名外来务工者,一时间,村头巷尾到处是操着各种口音成群结队的陌生人。
这些人差点把我村挤爆,村里只好出资建了个叫“安家苑”的简陋住宅小区,专门安顿这些打工者。
一九八八年,刚二十二岁的我,看着村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毅然开创了在村上杀猪卖肉的先河。
我的家坐落在村中间,一条十字巷从门口穿过。
我卖肉的墩头板搁在了人流如织的家门口。
谁知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卖肉小摊位,居然产生了虹吸效应。原来挑担沿村叫卖的小贩,都在我的墩头板两边搁了下来,“行商”转为了“坐商”。
不久,摊位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我门口位置不够摆摊,便向巷上延伸了过去。卖鱼的、卖蔬菜的、卖副食品的、卖杂货的、卖草药的等等摊位在巷的两边一字排开,后来占满了整整一条巷。
其后,炸油条做馒头烘烧饼卖豆粥的小吃店又削尖脑袋挤了进来。弄得天未亮巷上灯光已亮,热气借着光线弥漫了整条巷。
东方方露白,巷上又响起了赶早买菜人匆匆的脚步声了。随即,整条巷渐渐开始人声鼎沸,东来西去的人摩肩接踵。此时,骑自行车路过此巷的人,即使车技最高,也只得乖乖推车小心翼翼慢行穿过。
数年间,这条巷成了我村有史以来最热闹繁华的光景。
我卖了几年猪肉,剁坏了好几张质量不佳的墩头板,这些浸透猪肉的板都成了灶膛里的好燃料。
后来,我索性托猪贩子,从大山里高价买来了一段百年硬树,锯开后,用五块坚韧的木板,拼成了一块长两米宽一米的沉甸甸墩头板。
俗话说滴水能穿石,同样再硬的木料也经不起屠刀的日复一日成年累月的剁砍。靠我胸面前的三块板首当其冲,被剁得中间凹陷两头翘,成了“四川盆地”。
一九九八年我放下屠刀,结束了十年的杀猪卖肉生涯,转行搞起了水产养殖。
这块满目疮痍的墩头板瞬间成了鸡肋。我花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撬开,强行把它们“五兄弟”分了家,来了个“苏联解体”。
其中三块已体无完肤,再无利用价值,虽怀敝帚自珍之心,无奈也只能来个断离舍。
剩下两块,也有伯仲之分,其中一块虽不是“四川盆地”,却一头先天不足,树疤干裂后黯然退场离开母体,留下一个塞得进一个拳头窟窿眼。另一块虽受过“皮肉之苦”,却“没忘初心”,仍“守身如玉”,是一块仍有价值的墩头板。
但是,它搁在墙角,再也回不到被众人瞻仰抚摸的好时光了。
数年后,村里应运而生,另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菜市场。
虽然这条巷失去了最慰人心的烟火气。但在余暇时光,仍是男女老少侃大山的风水宝地。
他们或站着,或蹲着,或倚着墙,或坐在石块上,千姿百态。
一天,我望着几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凑着热闹的老人,涌出一个念头:“把这块最好墩头板废物利用,放在屋檐下供人当凳坐。”
心动亦行动。
我找了两块大小相似的青石,一头搁一块当凳脚,那块墩头板往上一放,成了一张扎扎实实的木凳。
从此,那块板就成了巷上的一道风景线,上面总坐着三三两两几个人。而两旁的石墩子上,水泥板上也众星捧月般坐满了乡邻。
这块板宛如当年的那块墩头板,有灵性似聚集着巷上的人气。
如今,这块板足足有三十年之久了,虽经历了风吹日晒夜露雨淋,却仍坚实如初,表面磨得光滑细腻,还如被玩久了的手串似,染上了一层黝黑的包浆,即使在月光下也会泛着微微光亮。
而另块抛弃在屋里的墩头板,不久开始腐烂,长出了几朵不知名的蘑菇后,便草草地结束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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