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三十六：土铳与竹箩—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三十六：土铳与竹箩——铳声阵阵惊花影

昨天 19:21 一川风月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三十六：土铳与竹箩——铳声阵阵惊花影

乡野铳声，藏在竹箩里的乡野光阴

题记

油菜岁岁盛放，乡野旧铳早已灰飞烟灭。曾经田埂之上，猎人肩铳挎箩，硝烟混着花粉漫过金黄花地。当土铳收缴，猎事落幕，柴房残存的竹箩，默默封存一代人的谋生过往，只留旷野依旧，野雉从容穿行于岁岁春光。

前班竹村的杨春才老人小有名气，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背土铳的人。他过世近二十年了，那只篾条松垮的野鸡竹箩和一块土铳旧木托，当年就搁在他家老屋的柴房里。那木托原是整木凿出槽道，铁铳管嵌在其中，严丝合缝。岁月久了，铁件早已收缴回炉，只剩一截开裂朽化、缺柄的木头。篾条褪成灰褐色，箩底裂开一道长缝，布绳磨断处打着粗拙的结头；唯独那木托上，还留着一片被手掌摩挲得油亮光滑的凹痕——那是一只手几十年握出来的。春才伢握它的时候，握的是全家人冬至那碗鸡汤，是年关走亲戚时拿得出手的体面，也是一个庄稼汉在土地之外凭本事吃饭的那点骄傲。如今那点骄傲早已散尽了，可这截朽木和破箩替它记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春才伢正当壮年。那时物资紧巴，寻常人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肉星子，每到秋冬农闲，天刚亮，他便扛起土铳、挎上竹箩出门。那把土铳是泓口铁匠铺打的，熟铁枪管通体黑黢黢，看着粗笨，在他手里却顺手。他十四五岁便跟着长辈学装药，火药斤两全在指尖拿捏。土铳是前膛装填火器，没有膛线，全凭经验。黑火药按“一硝二磺三木炭”配比，装在牛角药筒里，另有一小袋铁砂。到了野外，枪口朝上倾入火药，通条捣实，灌铁砂、垫碎布压紧，扳起击锤就绪。土铳射出的不是单点弹头，而是四散铁砂，像一张铺开的铁网，最适合打野鸡。这东西凶险，装药多了容易炸膛，乡坊偶有伤人传闻，只有春才伢这样的老手才敢常年执掌。

秋冬旷野，枯草漫过田垄，收割后的稻田散落遗漏谷粒，是野鸡最爱流连的去处。冬日麦田绿茵茵一片，野鸡藏在垄沟啄食草籽；开春后油菜抽薹开花，密匝匝的金黄花丛更是绝佳藏身处。春才伢放轻脚步，弯腰顺着田埂潜行，目光在荒草与作物间来回扫。雄性野鸡脖颈一圈青绿光泽，日光下羽色熠熠生辉，拖着长长彩尾，枯野之间格外明艳。它一受惊吓便“咯咯”叫着，贴地低空飞出数十米，落进灌木丛躲藏。

春才伢眼尖，远远望见花丛晃动、野鸡警觉的左右张望，便屏住呼吸，寻到合适距离，稳稳托铳，扣动扳机。一声闷响炸开，硝烟顺着花梢漫散，铁砂铺天盖地撒出去。硝烟散进油菜花里，分不清哪是火药味，哪是花粉香。

想来，这是他一辈子最熟悉也最奇特的气味：铁腥气、火药味裹着花香往鼻子里钻——一件杀生的铁器，偏偏绽响在烂漫盛放的花田之中。

枪响过后是短暂寂静。若是打中，野鸡有的当场倒地，有的受伤扑腾挣扎。春才伢快步上前，捉住还在扭动的野禽。这时，随身挎着的竹箩便派上用场。那只竹箩是楠竹细篾编成，口阔肚圆，篾缝疏疏朗朗，方便透气，不至于把活禽闷坏。箩口配着自制竹盖，也有人家改用渔网覆盖，野鸡塞进去，便可防它扑腾逃窜。箩身两侧布绳磨得发亮，是几十年背在肩上磨出来的。若是野鸡尚有活气，放进箩里，还能听见扑棱翅膀、低低的啼鸣。

春才伢把猎物安置妥当，擦去枪口残留的火药灰，重新装填火药、铁砂，继续搜寻。运气好时，一趟下来竹箩沉沉坠在腰间，能装上二三只野鸡；运气差，兜兜转转大半日，箩里依旧空空，只能踏着暮色归家。黄昏时分，他肩上扛铳，后背挎箩，走在回村土路上。乡人遇见他，总要停下寒暄几句。回到家掀开箩盖取出野鸡——在那个肉稀罕的年月，这是难得的荤食。

后来政策变了。1981年《枪支管理办法》颁布后，民间土铳陆续登记收缴；1988年《野生动物保护法》出台，野鸡（环颈雉）列入“三有”保护动物。春才伢舍不得，拖了又拖，最后亲手把铳交到了乡里。他留下一个旧铳木质的残件和竹箩一起，挂在柴房横梁上——那是他打了半辈子猎的念想。野鸡不能再打了，他便在屋后养鸡，偶尔对着那只空竹箩和朽木发一阵呆。

再后来老人故去，其后人翻修老屋，那截朽木已朽得不成样子，便同杂物一并清了出去，彻底化作了灶膛里的灰。那只竹箩还挂在柴房墙上，器物虽旧，可猎人的痕迹，还留在它磨断又接起的布绳结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