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37）
昨天 08:06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37） 《肥婴儿》 电话铃骤然响起，我左手从口袋掏出手机。另一只手把车停进小区门口，背包还没来得及卸下。 "小玲妹妹，你下班没？今晚帮我老乡凤珍值个夜班行不行？她老公来上海了。"电话那头是月姐姐，同住宿舍的安徽老乡，上海干了好多年，带来好几位姐妹在附近做住家保姆。月姐姐知道我勤快肯做活，只要空着，随叫随到。 "在哪，月姐姐？" "你先吃口饭，我在桂林路口等你，带你过去。"她语速快，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老小区的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本该是慢悠悠的黄昏——开着车穿过街市，看水果冰沙店里排队的年轻人，看奶茶杯里切成小丁的芒果、西瓜、火龙果，层层叠叠地码着，隔着半条街都惹人眼馋。可今夜不行了。 腾腾跑上楼梯，洗澡、洗衣服、抓一块早上的饼塞进嘴里，水都没来得及喝两口，月姐姐的信息就追了过来。 见面时天还亮着，最后一末夕阳把小区外墙染成暖色。月姐姐边走边说："是个胖姑娘，二十多岁了，心智小，你陪着玩，帮她洗个澡。她说吃什么你就弄什么，小便要擦屁股，大便得清洗——她太胖了，自己够不着。" 九栋302。门铃响过，凤珍开门，递过拖鞋。她五十多岁，短发，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她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冰箱里吃的都有，她想吃什么你拿什么。记得限量，她太胖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西瓜别切太多，莲子粥在保温锅里，冰淇淋只能给一小盒。牛肉干，鱼片那些也少拿，她吃上就停不下来。" 我点头，伸手推门。凤珍忽然拉拉我的手说："妹子，辛苦你了。" 我看着她脸上有一种久别家人的重逢喜悦，拎着包匆匆走了，我莫名其妙地停留一瞬间的自我失落感。 我推开门。 纵然心里做过一万种准备，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我还是僵住了。一个巨大的、白胖的肉体，像一团被撑到极限的面团，瘫在电脑桌前的转椅上。她看上去不是很大，听月姐姐说大概二十多岁吧。脸圆得几乎看不见脖子，两只手搭在键盘上，肥厚的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游戏界面。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混合着护肤品和食物残渣的气味。 电脑屏幕亮着，是一款我叫不出名字的换装游戏——就是你怎么点击帮游戏中小姑娘配上好看的衣服……我天生对游戏反感，也不去观察，我知道凤珍与胖妞说过，有位阿姨过来替她照看她。 我退到墙角那张靠背凳上坐下。凤珍说过，这房间有探头，客户要求不能躺下睡，坐着打盹可以——等胖妞睡了，才能去小床上睡觉的，凤珍说她日夜睡眠是跟着胖妞定时间。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挪，仿佛永远走不到下一格。 "阿姨，我要吃西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却细得像个幼儿园小孩。 我应声起身，担心胖妞抵触陌生人，温和地学着凤珍呼她“丹宝宝等一会儿啊”她名字“陈丹丹”我按凤珍交代的，去卫生间拿专用的盆和毛巾，洗了手，从冰箱里切出小半碗西瓜端过去。她接过碗，嘴凑上去，汁水顺着下巴淌，我赶紧拿围兜，餐巾纸帮擦。 她边吃边玩，胖乎乎的手指继续戳屏幕，给那个卡通女孩换上一条蓝色的裙子。 我把碗端走，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牛肉干。"我拆开包装，拿了三根码在碟子里。她一边嚼一边继续戳屏幕，腮帮子鼓鼓地动着，像一只巨大的仓鼠。 三根吃完，她又要。我是初来者也无法一下子摸清胖妞个性，只能说我再拿两根给你哦，她接过去，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过一会儿，"阿姨，我要尿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扶她起身。她站起来的动作迟缓而笨重，像一座小山在缓缓移动。走的很慢也很吃力。她坐在特制的加宽马桶上，完事后，我按程序候在卫生间门口，等她呼我帮她擦拭——她弯不下腰，胳膊够不到身后，一切都得由别人来完成。 她傻吗？可她为什么对这套程序如此熟悉——什么时候叫人，什么时候提要求，每一个环节都像设定好的程序。也许她并不傻，只是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有人替她做了，她便懒得再动、懒得再想，慢慢退成了一个巨大的、只会呼吸的婴儿。 擦完了，我洗个手跟着她回房间。她路过镜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见了。她能知道自己的病态体型的难受吗？ 夜里十二点左右，按凤珍说的，我放好温水，帮她洗澡。她站在淋浴间里，水花溅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胸部、肚子肉褶间仔细清洗。凤珍说她心脏不好，专用凳子坐着洗为好，洗发精护发素沐浴露洗面奶，都是我没见过的品牌。我鼻子抽着闻闻那质量肯定老好。我拿洗浴套，一点一点帮她擦洗，她坐着不动，偶尔咯咯笑两声，像婴儿被挠痒痒时那样。 洗到胳膊的时候，她忽然说："阿姨，你轻一点。" "弄疼你了？" "不是。"她摇摇头，"以前外婆洗得比你重。"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外婆经常给你洗澡吗？" "嗯。"她点点头，"那是以前，现在老了洗不动了，就一直雇阿姨。" 我没再接话。热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在脚下的地漏里打着旋儿，像什么东西被慢慢冲走了。 洗完澡，她说饿了。我去热了莲子粥，她懒得自己动手，说我的阿姨很多时候会喂我的，我内心翻腾着无奈，也明知自己的身份。依然很顺从的一勺一勺喂她。她张着嘴等，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动画片，嘴角沾着米粒。 动画片里的小公主穿着漂亮裙子，在城堡里跳舞。胖妞看得很入神，粥喂到嘴边都忘了张嘴。 "好看吗？"我随口问。 "嗯。"她点点头，"我以前也跳过舞。" 我愣住了。 "幼儿园的时候。"她补充了一句，眼睛还盯着屏幕，"老师说我跳得好。后来胖了，就不让我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握着勺子的手，忽然有点抖。 凌晨一点，她又说了一次"尿尿"。然后睡觉，我也可以躺在那张专用小床伸展一下胳膊睡觉。 快到三点的时候，我听她咕噜咕噜说着梦话，身体往床里边翻个身，像一袋沉重的米袋，非常用力。我替她盖好掀开的薄毯，回到角落的小床边坐下。此刻，我的头晕的厉害……为什么她这么晚才睡觉？为什么刚刚发胖时不努力改正生活习惯？一个一个问号像丝线一样缠着我窒息。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沉重。我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上海的夜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我忽然想起黄昏时路过的那家水果冰沙店，那些透明的杯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丁，年轻人们举着它说说笑笑地走过街角。 多自由啊。一口干净的空气。 可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我以前也跳过舞"。 我刚来上海，什么脏活累活都扛过，熬夜是我的底线——去年在医院陪护夜班，连续熬了半个月，那天去考上海中级护理证，头混混晕晕竟然摔一跤，膝盖上的疤现在还留着。我总觉得自己苦，觉得自己像头拉磨的驴，一天到晚转个不停。 可此刻，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听着一个二十岁如孩童的女孩沉重的呼吸声，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至少还能走。我至少还能选择——选择接不接这个活，选择明天去哪家，选择下班后要不要绕路去买一杯水果冰沙。 她呢？ 她的选择，是给游戏里的卡通女孩换哪条裙子。 这一夜像被无限拉长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肋骨，沉闷而疲倦。就胖妞翻个身，我能感受她相当吃力。 五点多，天边泛起灰白。胖妞还在睡，呼吸平稳。我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我记不清自己昨夜是不是睡过，还是一直醒着，只觉头昏脑涨，手脚发麻。困意绵绵。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潮湿的草木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月姐姐发了条信息："月姐姐，时间到了，我回去了。你告诉你朋友一声，胖妞睡着的。" 然后我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走进那个正在苏醒的城市。 街道上已经有了晨跑的人，包子铺的蒸汽白腾腾地往上冒，路灯还亮着，但天光已经彻底亮了。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某扇窗还暗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路过街角的时候，那家水果冰沙店刚开门，老板正把一箱箱新鲜水果往店里搬。芒果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清晨微风，我贪婪地吸着……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我破天荒一个大清早儿，居然过去买了一杯。 芒果、西瓜、火龙果，层层叠叠地码在透明的杯子里，和我昨天黄昏时看见的一模一样。我举着它，站在清晨的街角。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包子铺的热气和树叶的味道。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 我举起杯子，对着九那栋楼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然后转身，汇入了上班的人流。
游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