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三十一：水裩—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三十一：水裩——围布糙糙藏苦光

昨天 19:07 一川风月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三十一：水裩——围布糙糙藏苦光

旧时度夏“神器”——布衣水裩（kūn，溧阳话念gun）

题记

一条旧布，裹住三代人的夏日尊严。从清末到建国初，溧阳乡间男子靠它遮身、擦汗、垫肩、赶集。祠堂罗砖上的凉，田埂绳结下的窘，都叠进这一方粗棉布里。布已不见，但那段清贫中守住体面、苦日子里寻出乐子的旧时光，值得被后人记住。

村里老辈人一唠起从前苦日子，准会提起夏日一件“遮羞神器”，土话叫“水裩”。年轻人听了多半一愣：水裩？打水的棍子？

其实，它就是那个年代的“男式短裤”。一到夏天，男人上身赤膊，下身就靠一块布围着——这便是水裩的“正经差事”。这布巾各地叫法不同：潮汕叫“水布”，浙中永康叫“汤布”，徽州称“大手巾”。

清末到建国初那会儿，布料比粮食还稀罕。那会儿农村家家精打细算，短衫短裤平时正式场合穿，其它劳动或休闲场合就用这水裩。一到酷暑，一块长方形棉布，就成了成年男人的度夏刚需。别小看这粗布条，里头藏着老一辈苦中作乐的烟火故事。

做水裩的料子是厚实耐磨的大洋棉布，裁成长布条，吸水后一拧就干，还软和。每条水裩刚够围住腰臀，再多一寸都没有。布条两头分别缝接上一根细棉衣带，把布条围住臀部，衣带往腰上一系，活脱脱一条大号浴巾。虽土里土气，却是当年“流行”款式。

更有节俭的人家，舍不得消耗新布，就把磨薄、破损、不能再铺用的旧被单裁剪改制，一床旧床单可以拆成数条水裩，是物资匮乏年代物尽其用的生活智慧。

水裩是大老爷们的专属用品，女人小孩一概不用——但她们却是水裩使用者最在意的“观众”。夏天，下地干活，大伙清一色光膀子，腰间只系一条水裩——少裹一层布，就少遭一份闷热。田地忙碌、下河摸鱼，方便利落得很。

村里坤伢的父亲就是典型：整日泡在田里干活，晒得跟黑炭似的，就靠一块水裩遮身。天实在热得扛不住，干脆把水裩一解，跟原始人似的，赤条条在天地间劳作。等收工往村里走，远远瞧见路边有洗衣纳凉的妇女小孩，立马停步，手忙脚乱把水裩围上——生怕走光闹笑话。这份小心翼翼，是乡野汉子遮羞的底线。

村里宗族祠堂，也是水裩“高频出没地”。家里没风扇没空调，暑热难耐，午后歇晌，男人们便围上水裩往祠堂跑。祠堂是天然大凉棚，层高通风，地上铺着冰凉光滑的青罗砖。屋里全是爷们，大家索性解开布条松快松快，拿两块砖叠在一起，水裩往砖上一铺做枕头，人就四仰八叉躺着吹穿堂风，舒坦得不想起身。闲得无聊时，便拿水裩找乐子，不知哪个后生起了头，把水裩捏着一角使劲一抖，布“啪”地一声展开。大伙儿来了兴致，一个个跟着比划，有的甩得响，有的抡得圆，还有的转了两圈就脱了手，布条飞出去盖了旁人一脸。转得好的赢得满堂彩，转砸了的惹得指指点点、前仰后合——外边日头毒得像下火，祠堂里头笑声能把瓦片掀翻——日子是苦的，可人总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闹够了，困意也上来了，枕着水裩眯一觉。待到睡醒，再重新系好，慢悠悠晃回家干活……

关于水裩，村里的趣事一抓一大把。每到双抢农忙，男人扎堆下田插秧。夏日秧田里，他们一字排开，撅着屁股倒退插秧，腰间水裩随弯腰一松一紧地晃荡。根伢弯腰干活时，由于水裩用的时间长了，衣带磨损严重，一用力，衣带断裂，水裩滑落，半边身子露了光。偏巧送茶水的大娘撞个正着，根伢当场僵住，一手抓秧一手扯布，慌得手足无措。田埂上瞬间笑翻了天。这件糗事被邻里调侃了好多年。后来大伙儿学精了，每逢有妇人送茶到田头，便故意互相拍着屁股喊：“根伢，检查检查你那裤腰带！”说的人挤眉弄眼，听的人笑骂回去，给繁重农活添了不少热闹。

可别小看这块布，用处多到超乎想象：挑担负重时叠厚垫在肩头，保护肩膀不被磨伤；烈日当头，浸湿后搭在头顶遮阳；骤雨来临，举起来可以临时遮雨；满身大汗时还能充当手巾擦汗拭身，比毛巾还管用。一块布干了七八样活计，搁现在，这叫“多功能户外装备”，搁当年，这叫——穷出来的智慧。

荒年布料尤为紧缺，甚至出现父子共用一条水裩的情形，父亲下地劳作穿戴，傍晚留给儿子乘凉使用——妥妥的全家共享单品。

水裩还讲究“场合礼仪”。田间地头四下无人，水裩松垮点或根本不围无妨；一进村必须系得整整齐齐。赶集看戏、茶馆喝茶这些热闹场合，围水裩虽不犯法，却会被乡亲们暗地里笑话“没规矩”；至于红白喜事、祭祀等正式场合，只围水裩上门，更是被视为极不礼貌。

那些年，布是破的、饭是稀的、日头是毒的，可祠堂里有习习穿堂风，田埂上有阵阵哈哈笑，一块旧布也能玩出花来。日子再苦，溧阳人没皱过眉头。

水裩盛行于清末到建国初期，解放初年乡间仍随处可见。到 1958 年大跃进前后，随着布料供给改善，集体配发劳动衣裤，公共集体活动增多，旧布围布慢慢不合时宜。六十年代以后，只有极少数老年农人偶尔使用，年轻一代便不再穿戴。

如今，集市和家里都见不到水裩的影子了，不少小辈连这名字都没听过。可每次听老辈们讲起祠堂乘凉、田间闹出的种种趣事，那块粗糙朴素的棉布仿佛又在眼前晃悠。一条不起眼的水裩，装满了过去缺衣少食的艰苦日子，也藏着乡下人乐观幽默的烟火气。那种老一辈省吃俭用的习惯、那股再苦也能寻到乐子的韧劲，那份困顿之中不肯丢掉尊严的生活态度，全都裹在这一方粗陋的旧布里，成了值得慢慢回味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