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33）
昨天 11:16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33） 《我与母亲的默契》 电话铃猝不及防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妈妈"。 我怔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半晌才划开接听键。 周日。该往家里打电话的。这是我们母女之间默契的约定：每周一次，听听她的声音，问问她的身体，像完成一场小小的、郑重的仪式。 自从来了上海，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火车到站、办事、再赶回去，连坐下来陪母亲好好说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她今年快八十五了。 这个年纪的人，一辈子走过来，鞋底沾过的泥、肩上扛过的事，哪里是几句话就能道尽的。 可我总想起一个画面——太阳一寸寸沉下去，天边染成橘红，广场上的音乐准时响起来，母亲就在那一群老人中间，踩着鼓点，步子有些蹒跚，却跟着节奏慢慢挪着、晃着。动作未必标准，可她跳得认真，脸上的神情是松弛的、安然的，像被岁月轻轻放过的样子。 我隔着千里看到——其实是在心里一遍遍描摹——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轻敲着膝盖，嘴角扬起来，眼眶却先热了。 每周一次电话，若是我忙忘了，她准会急急打过来。接通了却半句责问都没有，只细细地、一句接一句地问："上海热不热？工作累不累？天热要当心，别忘了买西瓜吃——对了，别放冰箱，凉的吃了胃不舒服……" 那一串串细碎的叮嘱，顺着听筒流过来，我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半天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嗯""嗯"地应着。 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在养老行业做了这么多年，伺候过数不清的老人——给这个洗头，给那个泡脚，帮人家翻身擦背，做得周到妥帖细心。可我扳着指头数，竟想不起哪一次，为自己的妈妈认认真真洗过头、泡过脚，又有哪一回，轻轻替她搓过一次背。 她却从不觉得我欠她什么。反而总说，是她耽误了我，当年家里穷，为了带两个小妹，没能让我上学读书，这件事在她心里搁了一辈子，想起来就后悔。 又说她那双腿，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是我用学来的手工技能帮她慢慢调理好的，还教会她日常怎么保养，这些年一直没再犯过——她把这些，当成我给她最大的礼物，逢人便说。 去年我出版诗集《她是犁也是笔》，家人都不太同意我自费出书。面对几万块钱的出版费，哪里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够承担的。 妈妈知道了，赶过来大力支持，还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有零有整，几千块。 "闺女啊，你想出版就出版吧。不管多少钱，用在你喜欢的位置上就不会错。你没有读过书还能出版书，妈妈想想很骄傲。"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我自己还高兴。 我当时捧着那沓钱，心里头五味杂陈——那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养老钱啊。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份拿到出版好的诗集，我想着上报文化办，参评溧阳文学"北湖亭"奖。要是能拿到奖金，全捧给妈妈。我在电话里跟她念叨这件事，她在那头开心地笑着……" 很遗憾，溧阳文联的领导非常惋惜打电话给我，说我出版晚了一步，错过了评奖机会。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吭声。倒是妈妈反过来安慰我："出版了就好，拿奖不拿奖那是另外的事。妈妈不要奖金。能出版就好。" 其实哪里是她欠我。 分明是我欠她的，欠得太多太多。 一句叮嘱，一通电话，一支舞曲里的黄昏——就是她全部的索取。而我不过偶尔回头望一眼，就被她当作全部的骄傲。 她站在岁月的那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却始终朝着我离开的方向，站成一道等我回家的风景。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每周一次，拿起电话，说一声："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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