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29）
昨天 18:38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29） 《在老龄中的迷失》 还是欧阳夫人开门，那只小黑球照例先探过头来。它转动两颗黑豆似的眼珠，尾巴摇成一小团旋风，仿佛在说：我记得你，你是家里的客人。我蹲下身，让它嗅了嗅手背，这是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大姐好，我去洗个手。”话音未落，我已经走进了我服务节奏。一小时的规程像钟表里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欧阳先生平躺老位置上。他的右手臂肌肉僵直，五个手指头弯曲。我双手覆上去，由下往上推至肩胛骨，力度均匀，柔和，也要更持久。他微闭着眼，呼吸平缓，只是当我按到某处酸胀的节点，他的眉头会轻轻一蹙，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粒石子。那瞬间的微表情告诉我，点道他酸痛部位了。客厅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起初是两个人的对话，后来变成一个声音在独奏——洪亮、急促，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我下意识抬头望去，隔着两间房间的长廊，只看见欧阳夫人身旁坐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说话时整个上半身都在用力。欧阳先生始终闭着眼。他像是给自己筑了一道透明的墙，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我不敢多问，只把注意力收回到手掌下，继续按着程序走。穴位、经络、肌肉走向，这些确定的、可掌控的东西，在这个午后显得格外珍贵。告别时，我终于看清了那位老太太。她精神头十足得惊人，声音能穿透三道门，与欧阳夫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间，却横亘着某种我说不清的隔阂。我背上包离开，心里犯着嘀咕：这老太太说话的样子，怎么像我从前小院里那些神智不清的老人？中气越足，说出来的话越不着边际。第二天再来，欧阳夫人主动提起了母亲。她说这话时，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就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不知哪一处先碎了，然后水从裂缝里漫上来，洇湿了整个冰面。“我母亲九十二了。”欧阳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保姆换了五六个。昨天来又闹，说保姆偷她的鸡蛋。”她停了一下，怀抱着那只陪伴她的小黑球，手指轻抚两只垂下来的黑松茸耳朵。自言自语:“她脑子里那根弦断了。我弟弟买回来的菜和水果，她不让保姆碰。西瓜放在那儿烂出水，鸡蛋放到发臭。她每天追着保姆，不是说袜子丢了，就是说衬衫没了。送到养老院，她不去。她说有人要追杀她，半夜背着衣服要逃命。”欧阳夫人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们几个孩子轮流照顾。保姆一来电话，我要过去调解。每个人都被她折腾得精疲力尽。她不折腾累了不会睡觉。医院查出来是小脑萎缩，开回来的药，她怎么都不肯吃。你看着她像正常人，可她说出来的话，做的事，跟中邪了一样。”我听着，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想起了灵芝小院里那些年我伺候的同样这种老人。他们的大脑像一间失火的房子，现在的记忆最先被烧毁，只剩下过去的残垣断壁立在烟雾里，忽明忽灭。猜疑是火，悲哀是烟，易怒和暴躁是四下飞溅的火星。只要他们醒着，就没有一刻安顿。欧阳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看着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那只小黑球从欧阳夫人手臂弯跳下来，安静地伏在他膝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继续手上的动作，推、按、揉、捏。手掌下的肌肉渐渐松下来。我看看手机时间到，欧阳先生又合上了眼，估计他确实想睡觉了。开门那一刻，一股热气，我快速关上，并道别。七月热风，像某种被稀释了的记忆。我背着包走在街道里，想着那些在衰老中迷失的人——他们把自己弄丢了，却把身边的亲人，也拖进那片迷雾里。欧阳夫人的话还在耳边：“看她像个正常人，可她脑子里有个洞，所有的好日子都从那个洞里漏光了。”我加快脚步。下一个钟点快到了，另一个家庭的老人在等着我。这个世界里，有人正在遗忘，有人正在被遗忘，而我们这些中间的人，只能把手掌搓热，一遍遍按过那些僵硬的肌肉，像在试图揉开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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