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25）
昨天 18:49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25） 《爱臧辛酸》 午饭后，按着排单程序，我开着电动车往下一位客户家赶。雨点稀疏，落在滚烫的水泥路上，像热锅里洒了水，嗞嗞地腾起一层白汽，一股热浪直冲脚底。好在开了一阵，风吹过来，凉快多了。门铃响过，欧阳先生的夫人立刻来开门。头一回去，那条小黑狗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主人，晃着圆滚滚的身子，瞪着一双警惕的小圆眼，叫得格外嘹亮，真有点“狗仗人势”的，冲着我们外地打工者汪汪不停。欧阳夫人比她先生小四岁，六十八岁，小个头，胖瘦匀称，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眉毛弯弯的，眼神里住着宁静、安详。尤其耳边那枚亮晶晶的发夹，衬得整个人格外优雅，可以想像欧阳夫人年轻时的俊俏了。我轻声喊了声“大姐好”，放下背包，赶紧去哄那汪汪叫的小不点：“小狗狗乖，小狗狗好，你真美真好看，你是听话的小精灵，不叫不叫，咱们是好朋友。”哄狗比哄人还费劲——不把它哄好了，客户怕是要嫌我打扰他们的清净。可也怪，一回生二回熟，到第三趟，那黑溜溜的小短腿见了我，竟摇头晃脑地拿我当朋友了。欧阳先生服务要求做按摩，手臂、腿、腰、背部，特别点右脚踝不能漏。他得过脑梗，半身不遂。右边身体僵硬不灵活，严重失衡。这老两口肤色都极好，头回上手操做一套自己的手法，推，拉，揉，拍……我倒有些不自在——这七旬老者的皮肤。相比我长年累月日晒风吹雨淋的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截然不同。欧阳先生因为中风，嘴巴还有些歪斜，说话含含糊糊。每次他开口，我都全神贯注地倾听，连猜带悟，努力把话接住。上海话本来就分许多腔调：崇明、启东一带近吴语，嘉定接近苏州话，浦东保留不少古音，松江算是上海话的老根子。各地方言在岁月里兜兜转转，各有各的音调和说法。我们这些外地打工者，不光要用心干活，还得用心“听”话——你若是沟通不了，上单干活压力大，人会抑郁的。他们家点名要站点里有推拿按摩证的护理员，大家望而却步，不想找个难伺候的“主”。就被组长推给我。接到新客户，我首先运行语言交流，跟客户和家属拉近互动，这样自己才能慢慢放松心情去干活。好在欧阳夫人说话好懂，我便寻机会多跟她聊，慢慢了解到，她家先生这病已经四年了。从住院到康复医院，欧阳夫人不辞辛苦地跟随陪伴。我也从欧阳夫人那里知道了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刚结婚那会儿在大食堂工作，先生帮领导开车，常与领导接触，也熏陶出一种高贵气质，加上人长得帅气，她一眼就相中了。四十平的房子结婚不到几个月，大姑姐和婆婆就开始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寻衅找她夫妻俩的事。所有的源头，就是要把他们撵出去。欧阳夫人年轻气盛，索性争一口气，拿着被盖换洗衣服在食堂厕所边支了个小床睡下，欧阳先生夜里就睡在他工作开的车子里。欧阳夫人说，那时候她勤俭节约，自己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却从不亏丈夫——他帮领导开车，不能穿得邋遢，得皮鞋西装，春夏秋冬各种时髦的款式把他打扮得有气质。就这样，她从分到的很小很小的三十平方小房子，慢慢一套一套地换，终于换到今天一百三的大房子。而丈夫一直在老岗位，却养成了与那些客户一起吃喝的习惯。多气人啊——买房换房、收拾卫生、搬家具，都是她一个人，叫都叫不回，一个劲儿地陪吃陪喝。就是犟，不听她的话，也对身体不负责。这不，退休了，身体早整垮了。我轻声“嘘——”了一声，示意大姐别让大哥听见了。然后我竖起大拇指说：“大姐，您真了不起！这个家都是您省吃俭用、一心一意维护来的。现在木已成舟，苦过，爱过，吵过，恨过，如今老了也都安静下来了。他生病，您陪伴，又为他输入力量，鼓励他站起来，走过来的路多不容易啊。”欧阳夫人叹口气：“人生如梦，从前的拼搏换成了如今的病体。我心脏也不太好，都是被他气的……”那条从汪汪叫到摇头晃脑的小黑狗，吧嗒吧嗒转动着黑眼珠。它或许想告诉我们，它正过着美好的日子，被人爱着，被人宠着……晚风吹拂着我额头上几缕飘下来的头发，我停下车捋了捋，免得挡住视线。背着包，又赶赴另一个小区……一个问号在心里慢慢升起来：夫妻该是一起成长、互相扶持的。如果一方一味地宠爱另一方，甚至纵容了另一方的恣意，那爱的辛酸，恐怕就只有自己慢慢品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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