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13）

昨天 20:33 平陵一哥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朱玲爱记实故事（13）

《为母则刚——我认识的保姆田英》

第一次敲响新客户的门，我足足等了五分钟，敲了三次。心里暗想，这家怕又是难伺候的主儿。于是门铃也按，门也敲，避免连续，避免过重，避免过急。

我们上门服务，时间都是一户挨着一户，把行程都测算好了。若一家耽搁了，下一家便要迟到，误差一多，整天的活儿都乱了套。所以不少姐妹为抢时间，闯红灯、开快车，都是被逼出来的苦法子。

门终于开了。是住家保姆，睡眼蒙眬，连声说不好意思，迷迷糊糊睡着没听见。我放下背包也一起放下因等待的烦躁说:没关系。再回望面前的她：一脸疲惫憔悴，精神萎靡，脸部肌肉有点松弛，头发也白了不少。个子约莫一米六三，身板不瘦，肩宽腰圆。我以职业的敏觉，一眼便看得出——她护理的客户肯定整夜吵闹，她的睡眠早就被碾碎了。

这家客户六十七岁，年轻的女老人，因脑部肿瘤压迫神经而手术，瘫痪床上。我俯下身轻声问清服务需求后，我便从床上把她抱上轮椅，推到卫生间，再抱上洗浴凳，冲洗完毕，穿衣整理好又依次抱两次送回床上，再擦药、穿尿裤、修脚、按摩。一套下来，汗湿了背。

我没有因为方才的等待而心生芥蒂。趁着按摩的空当，便主动和那位住家保姆攀谈起来：“我这一套做下来，就能体会你日日夜夜的不容易。这位阿姐腿脚无法站立，睡觉连翻身都难，没有一把力气和娴熟护理技巧的护工，根本做不了。”我有心又似无意，用另一个角度的赞美去打开他人心扉。

她听了，睡意渐渐褪去。也娓娓与我道来。她叫田英——很好听的名字。

55岁，安徽阜阳太和人。儿子做药材生意，被人骗了，进了假货。她知道后，当即劝儿子投案自首。因自首及时，又托人周旋变通，儿子未拘留就出来了。可一百多万的亏空，像一座山压下来。儿子回家后嚎啕大哭，田英的心也跟着碎了。她清楚，一百多万对普通人家意味着什么——儿子还有两个孩子要抚养，一个家的重量，生生要把脊梁给压弯。田英和丈夫商量，把攒了三十万养老钱捧到儿媳妇手里，转头对儿子说：“你还年轻，吃亏上当咱们不怕，散财免灾。健康身体就是赚钱的本领，亏掉的钱，爸爸妈妈和你一起挣回来。你出门找份稳当的工作，好好干，妈妈也出门去打工”

田英说她原本在家乡小吃店做半天玩半天，做做玩玩工资不高，就想办法来上海做高薪的护理岗位。

田英说谁知道接到这份难挨的客户，脑子都吵乱了，夜里患者叫她五六次，去年一年还是可以的，能站能沟通交流。就是这段时间太吵，她不睡觉竟说颠三倒四糊涂话，吵得我严重失眠。“上次你们公司来的护理员抱不动，我没睡好头晕，为了谁来抱我俩都吵几次架了。你真好，全程你一个人抱上抱下，这次派你过来，真是帮我忙了。”我恍然，站长为什么硬把这单塞给我——原来要的是高个子、有力气、有技巧，还能独立执行护理的护理员。

服务时间结束，我认真给田英提了建议：“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会被拖垮的，患者也会因为睡眠不好加重病情。你自己赶紧去配几副调理睡眠的中药；再让患者的家属带这位阿姐去神经科检查下，开些助眠的药。睡眠不好，要么靠自我手法和心力调节，可不必吃药；要么靠中药或医生指定药物。良好睡眠才是维护生命正常运转底层的保障。”

只这一次交流，我们便成了互帮互助朋友。后来我为她出谋划策，帮她争取提升500元的工资，也教会她一些省力气的护理技巧。

每次我过去，田英都会早早开门，客气地倒水。她昨天还微笑着跟我说：“我和儿子还有他爸一家人齐心工作已经还清百万的债了。我再坚持干几年，赚点养老金就回家养老啦。”

我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句话——为母则刚。母亲的力气，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一点点逼出来的。可那力气里，藏着最柔软的心，伟大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