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大抵是对的。

夜深忽梦少年事，总会回到那间教室，轻柔的微风，刷刷粉笔声，身旁伙伴们朗朗读书声，突然被老师提问我却回答不上，或者突然要默写却忘个精光……

反复进入梦境的1994-1997，我的三年中学时光，距今已三十年。我已二十年没有踏入沛中，想必校园已大变样。刚刚翻看相册竟连初中毕业照也找不到了，心里忽地像钻了个洞，酸涩难当。

当年，沛中还是完中，但我已记不清彼时如何隔绝初高中的。我们初中小屁孩很少能看到高中的大哥哥大姐姐，但我对一个齐耳短发的高中姐姐颇有印象，她瘦弱清秀，总蹙着眉，经常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独自一人匆匆走过—— 这大约是我后来没有选择高中的原因之一，高中，让人不快乐。

学校校门口朝北，进入校门口，一条笔直的路将整个校园划分为两部分，左边操场，右边校舍。学校并非平地，由西向东有三级高度差，每一级差大约有一米多。最高处大约是高中校舍、宿舍，第二梯级是初中校舍，四排教学楼，最南侧是两层的宿舍楼，最北便是临街的住宅楼了。最低处是操场、球场，南边是食堂。确切地说，操场南边是已经停产的校办工厂。

校园的风始终是轻柔的，少年们也永远地活力四射，一下课，操场上全是跳皮筋、追赶打闹的人群，情窦初开的男生们总喜欢有意无意地去挑衅自己的“女神”，四肢发达的少年则前呼后拥抢地盘显地位，大约只有在被老师罚的时候才能短暂消停。再文静优雅的女孩也会三三两两，或聊天，或在桌面上玩抓石子、麻将游戏。

铃声一响，校园归于安静。各个教室里，老师们开始“发力”。班主任强金凤老师教英语，她热衷占早读，几乎天天要默写，将英语作业本竖向对折撕开作为默写纸，当天必报默写分数，口头奖优罚劣后再与隔壁二班对比一下成绩，唤醒大家的集体荣誉感。数学李萍老师，“凶”名在外，却令家长们放心。瘦小的李老师一开口骂人，是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连“小混子”都要抖三抖。语文老师是个娇小的新老师，讲话温温柔柔，没有一个男生惧她。还有一个特立独行的美术李老师，老头专业能力强，培养了不少专才，没哪个主课敢抢美术课。每次水彩上课前都要求提前备好两个装水的空罐头瓶子，忘带的人须赶紧利用人脉去借，借不到，一顿批评一学期抬不起头。老头给美术作业打分，30分起步，55就是高分了，如果谁得60分以上，那极有可能成为他的重点培养对象。

时光很快来到初三，年级打乱重新分班，数学老师陆志泉是班主任，陆的妻子左彩英教语文，英语还是强老师教。学习强度虽一如既往，我却从初二下学期开始打瞌睡了，几乎每节课都会眯过去几分钟，头垂下去的那一刻惊一身热汗。于是我开始掐自己，再用圆规的尖头扎，都不奏效后只能请同桌帮忙提醒——可怎样都阻挡不了我的瞌睡虫。中考后，左老师说：“我觉得你没尽全力啊，一下课就跑回宿舍，要再用功些能考的更好。”

的确，学习上的苦我没吃，那三年的苦，全在吃饭一事上。那时食堂提供蒸饭服务，中午一下课，学生们以百米冲刺速度进军，找到饭盒后拿回教室吃。冬天是可以连饭带菜一起蒸的，但带饭蒸后不能保温，冷饭吃到胃里不舒服。食堂为住宿生提供打菜服务，但我几乎没钱买菜票。夏天带菜会馊，排队打菜的队伍会比其他季节更长。难得打一次菜的我也知道食堂的面筋塞肉5角一个，能把人香迷糊，师傅还会把肉汤浇在饭盒上，一个肉丸子可以干掉一盆饭。在夏天我多数情况只能靠榨菜，一包榨菜能管两三天不会坏，该不会从那时起就用了防腐剂吧。初三我开始住宿了，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是10元钱，哪里舍得花。宿舍楼下脏水发臭令人作呕，却一点没有影响我干饭的速度，我与同班同舍的章红兰走的近，周日下午返校我们会拿出家里带的菜分享，红兰家的炒咸菜很香，那味道我一直记得，只是再也没有吃到过了。

回想起来，关乎学习的细节已经被格式化，自己反复拿出来品味的是一些人与人之间的“幸福”时刻——老师们总不吝表扬和鼓励，即使打瞌睡也从未因此挨过骂，考试失利时强老师刚一开口见我哭了就立马和风细雨宽慰我；生病发高烧的时候，陆老师很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意见后用手为我测温，给我找药；在左老师眼里我总能看到“怜爱”的神情。 同学之间的友谊自不必说，好朋友章红兰虽然成绩不好，但泼辣有个性，比我瘦弱但总喜欢挺在我前面保护我……

关于沛中的点滴，都停在了97年的夏天。当年心思敏感细腻，表面怯懦无助的女孩没有想到，三十年的初心不改，性情未变，那些不为人知小挫折和小难过也都被时光玉化成了心底的石，偶尔还会梗阻刺痛一下；那些幸福快乐的瞬间也绵化为对家乡对师长和同窗的浓浓深情。

记忆里中考结束的那个下午，烈日不再灼心、蝉鸣也不再扰人，鼎沸的人流也已经自动消除。全然放松轻快的我，拼命蹬着自行车回家，却在无人的半路上，哭出了声。

我的中学时代就这样落幕了，不能说没有遗憾。但正因为有许多遗憾和不完美，才使得清风频频入梦，欢笑念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