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随笔:《岁寒豆香》
昨夜,窗外的雪粒子簌簌敲打玻璃,屋内却暖意融融。八岁的外孙正趴在书桌上,摇头晃脑背诵《春节童谣》。稚嫩的嗓音像一串风铃,荡开冬夜的寂静: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我不禁莞尔,提笔在他课本上画了颗鲜红的五角星。那童谣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记忆深处斑驳的木门——我又闻见了江南水乡袅袅炊烟里的豆香。
如今的孩子虽能倒背如流,却大多只闻其声,未见其形。“二十五磨豆腐”的热闹,在钢筋水泥间早已成了绝响。超市里随手可得的盒装豆腐,终究复刻不了那份需要排队守候的期待。
在我的记忆里,腊月二十五,年味正浓。我们毗邻长荡湖的村落虽是鱼米之乡,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磨豆腐仍是全村的“盛典”。村头那两间低矮豆腐坊,便是腊月里最温暖的所在。
母亲为此已忙碌多日。精选的黄豆在脚盆里浸了一夜,豆粒饱胀得仿佛要绽开。天蒙蒙亮,寒气刺骨,她便挑起沉甸甸的竹篮,带着我和姐姐踏上去豆腐坊的路。
坊内早已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石磨“吱呀吱呀”转着,像在吟唱古老的歌。母亲挽起袖子,双手紧握磨杆,身体随着节奏前后摆动。姐姐从旁协助,我则小心添豆加水。正如锡剧《双推磨》所唱:“推呀拉呀转又转,磨儿转得圆又圆。”乳白浆汁沿石槽汩汩流出,浓郁豆香瞬间驱散严寒。
最难忘是母亲推磨时的神态。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在昏黄灯下闪着微光;鬓角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她微红的脸颊。她不时用手背揩汗,反在脸上留了几道豆粉白印,惹得我和姐姐偷笑。母亲只嗔怪一眼,手上活儿却一刻不停。她脚步随石磨转动挪移,仿佛跳着一支古老的圆舞曲。
最紧张是“点卤”时分。老师傅手持盐卤,眼神专注,手腕轻抖,像在进行一场神圣仪式。坊内鸦雀无声,只余心跳与呼吸。待豆浆凝成嫩滑豆腐脑,母亲总抢先盛一碗,撒上细盐递到我嘴边。那热腾腾的鲜美,至今犹在舌尖——恰如元人张劭所咏:“漉珠磨雪湿霏霏,炼作琼浆起素衣。”
随后是过包、压榨。母亲将滚烫豆浆倒入铺好纱布的木框,双手在热气中穿梭,烫得通红,却仍灵巧叠好纱布边角。当一块块白生生、颤巍巍的豆腐脱框而出,宛如大地最珍贵的馈赠。余下的豆渣,母亲也不浪费,或炒成喷香小菜,或喂给圈中肥猪,寓意着来年的丰足。
如今豆腐坊早已湮没于时光,我却常想起那个腊月清晨:母亲额头的汗珠、那碗烫手的豆腐脑、还有石磨吟唱的歌谣。正如诗言:“信知磨砺出精神,宵旰勤劳泄我真。”
那不只是豆腐的诞生,更是一段关于勤劳、亲情与年味的记忆。它如一颗温润的珍珠,永远嵌在生命的年轮里,散发着淡淡的、永恒的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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