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裹粽子还在懵懂少儿时。只记得，清风习习的巷头荫头处突然多了很多女人，三个一簇，四个一堆的女人吱吱喳喳围着浸泡过的散发着清香的粽叶和淘得洁白如玉的糯米，手不歇嘴不停地裹着粽子。      那时母亲尚年轻，跟着上囡囡家玩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初学着裹粽子。外婆一边用筷子拚命把灌在粽叶里的糯米戳着，一边埋怨母亲手上用的劲太小。她又笑外地大城市店里卖的粽子都是没吃饱早饭人裹的，烂塌塌的没嚼劲，最多只能算包粽子。      外婆身材很矮小，却心灵手巧，绣花、剪纸，包花团子，做面粉人手艺一流。就是裹出的粽子也特别有样，不大不小，坚坚实实，那粽子尖尖的哪头光溜得就像一个泥匠吊线的铁锤。这这想法是我后来才有的，因为此前我从没见过这种金字塔般的亮烁烁的东西。只知道外婆裹的粽子就像她套着一双花花绿绿绣花鞋的三寸金莲。这绣花鞋虽然绣得十分漂亮，可在我心里总是一个阴影，我害怕直视。因为邻居没牙齿老太婆死后，我从大人的腿逢间看到了她小脚上的绣花鞋，感到过一丝丝凉意和恐怖。      后来，我长到了七八岁。母亲已能娴熟地把粽子包得像外婆包的粽子一样赏心悦目。      外婆照例每年此时又会来我家小住几日。母女俩仍边聊天边裹着粽子，只是外婆的速度明显慢了，粽子也没有原来的扎实，系的麻线不再象原来让我使着吃奶的劲都扒不掉。      外婆一年年变老了，牙齿开始松动掉落了，扎粽子时每咬一头麻线时都要皱着眉小心翼翼着。虽然这样用心裹着粽子，可勉不了还失了手，总有一两个粽子煮熟后变得呲牙咧嘴，糯米从粽叶缝里顽强地探出了脑袋。      外婆一边从沸腾着锅里挑出爆米花一样的粽子，一边自嘲着：“看，我裹的粽子一眼就认出来了，豁牙齿裹的豁粽子。”说完朝围着灶头往肚里咽着谗吐的我像顽童似做个鬼脸。又冲我张开皱巴巴的瘪嘴，那口腔就像一个黑咚咚的山洞，疏疏朗朗地挂着几根石乳。外婆真的老了，只剩几颗摇摇欲坠的牙齿顽强地坚守着岗位。      她见我拖着鼻涕朝她傻笑着，塞给我一个滚烫的咸鸡蛋，用留着又长又尖指甲的手指点了点我正换着牙齿的小嘴，乐呵呵道：“你就是豁牙齿的小老头子，要是裹粽子一定也是豁牙齿。”      后来几年，外婆如约而至。只是她呆坐在母亲身旁呆呆地静静地望着，嘴里含糊地“喔嘘，喔嘘”嚷着，不时挥着拐杖赶着想偷吃米的鸡，再也裹不动粽子了。      母亲有意裹了几个不放红赤豆和花生米，而且裹时只把糯米灌满而没用筷子戳坚实的粽子，用红线扎着做个记号。我知道，这是给外婆解馋的，因为她现在已不是豁牙齿，而是没牙齿了。那咬一口坚坚的香香的滋味只能深深地刻在记忆里了。      光银似箭，如今我也已走过五十春秋。      端午至，我赶到在乡下留守的老母亲身旁。离家千里数十载，我忘不了家乡湖畔一望无际的芦苇，似乎又闻到了随风而来的一阵阵清香。更忘不了母亲亲自裹的自己田里出产的糯米的粽子，形状尖尖，糯米坚坚，粽叶青青，麻线紧紧……      老母热了早已隔夜煮了一锅粽子，我迫不及待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母亲笑嘻嘻站在一旁看着我一副饿煞鬼的样子，满脸的皱纹就像盛开的一朵菊花。      蓦然，我发现锅里好几个“呲牙咧嘴”的粽子映入我眼帘，止住了手，扭头望着慈祥的母亲，顿时泪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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