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老物件之一：旗杆石—

消失的老物件之一：旗杆石——旗帆飘飘显功名

2022-6-30 一川风月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烈日炎炎，前班竹已经拆迁的差不多了。挖掘机在村最南面的地面上轰鸣，近处河沿台阶临水处几块大青石在微微的颤抖。

机器在破碎着砖块、水泥，发出炸裂的声响，高大的楼房群很快夷为了一片平地。巨响惊醒了沉睡着的这四块青石，它们无声的在这里已经躺了近五十年。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一片废墟、挖掘机的轰鸣声和孤零零的它们。唯有青石硕大的身躯似乎在向世人追诉着它们曾经的辉煌。

但是，久远的荣耀早已隐藏在历史的角落里了，曾经的喧嚣也听不见了，曾经的炊烟袅袅再看不到了。沧海桑田，这里将要变成静谧的生态湿地。

现在，等待这些青石的命运是什么呢？毁灭亦或是重生？飘过的白云不能给他们任何承诺，沉闷的天气也不能给它们确切的答案。

唯一知道的，就是它们的来生。

它们曾经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旗杆石”，也称“功名石”。它们是古代科举制度的标志和产物，是古代的“荣誉证书”，更是宗族、功名、名誉、权势、地位的象征。

“唐宋元明清，科考青云梯。”自唐代开科举之后，乡试中举者，功名在望，富贵可期。而在殿试时，金榜题名中了进士后，他们衣锦还乡的第一件事就是祭祀祖宗。然后，宗祠族人除在祠堂大门或厅堂上高悬“进士第”、“金榜题名”等匾额外，还要在祠堂的广场或围屋门前树立一对旗杆。

旗杆分为基座和主体两部分结构。早先，作为主体的旗杆是石制的，称石旗杆。石旗杆一般高三到六米不等，是选用质量上佳的花岗岩条石凿成一段段圆形或方形石柱。通常，文官圆旗杆、武官方旗杆，意为文官能自圆其说、武官能镇守四方。

石旗杆柱身顶端多有雕饰，若是旗杆主人做了文官，旗杆顶端便雕上“毛笔”，若是做了武官，便镌刻坐狮。石旗杆柱身中段镌刻立杆的年代，旗杆主人的身份、辈序、姓名。旗杆中段或顶部位置设有数目不等的石旗斗。

为了使石旗杆更加稳固，石旗杆柱身下段基部发展为旗杆夹石：石旗杆的基部两侧各有一个大小一致的条石，用以镶夹固定旗杆，叫“旗杆石”，亦称“夹杆石”。旗杆石上开凿有两个孔。石旗杆的下半部也有两个孔，这两孔分别与旗杆石两孔的位置、大小相一致。这样，再用木条通过孔洞把旗杆石和石旗杆牢固串连结合在一起。

基座就是石旗杆的底座。底座也为青石材质，露出地面高度50至80公分不等。根据立旗杆人的功名不同凿制底座的形状也不同，如秀才底座凿成四角形，举人为六角形，进士和四品官位以上的为八角形状。

旗杆石或石旗杆上大都镌刻着龙、凤、禽、兽、祥云等图案。这样做成的石质旗杆雄伟、凝重、坚固耐久。

后来，由于制作石旗杆觅石和雕刻不易，加上竖立沉重的石旗杆难度也大。于是，有人便以木代石：旗杆选用约大于33厘米口径的杉木，高度达到了十几米。木旗杆顶部悬挂旗帆，旗帆上写有旗杆主人某朝某年某科考取的内容、名次、姓名等。如此，高耸屹立的木旗杆更加雄壮、威武。

再后来，在有些地方，原来的基座和竖直的两块旗杆石也被一大块平坦的石基底座所代替。这种石基底座的旗杆石有正方体状、圆柱状、石鼓状等形状。这些旗杆石体积较大，大部埋于地下，正中间皆有一圆孔，为插木旗杆所用。

前班竹河沿台阶上的两对旗杆石就是最后一种形制，外观呈正方体状。这两对旗杆石大小不一。其中较大的一对长、宽分别为1.08米和1米，厚度为0.58米，中间孔径为0.38米，每块重量约有1吨多。

所以，旗杆的材质、形制、大小有着浓厚的时代烙印和地方色彩。

旗杆制成后，人们择吉日良辰，请梨园唱戏曲，宴请当地名流、亲戚朋友，举行热烈庄重的仪式来竖立。全族及来客都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的庆贺一番。

清代，除了进士，凡举人、贡生、监生、秀才等有功名的人，也可竖立旗杆。根据功名的级别高低和文武区别，旗杆的长度、底座的样式和杆身的雕刻都有区分。

听前班竹年级大的村民介绍：除了这里的两对旗杆石，其它有3对旗杆石在做渠道的时候，埋在了沟渠坝上；还有另外3对埋在了村东面的河沿台阶中。

老人们听上一辈人讲，想当年前班竹村在最鼎盛时期，人还没有进入班竹地界，老远就能看见这些粗大的旗杆和杆上高高飘扬的旗帆，堪称前班竹的村标。而且，在以前，旗杆竖立后，供人参观、凭吊，同辈或后辈路过的人都要向旗杆鞠躬呢。

可以想见：宗族祠堂前旗杆林立、森严肃穆；旗帆飘展、翻动如潮；人头涌动、顶礼膜拜；这是何等的威严、壮观！

制作旗杆花费颇巨。而且，一对旗杆只记载一位进士，要是哪个村子立的旗杆越多，就证明这个地方人丁兴旺、财力雄厚，而且耕读传家风气越浓，人才出的越多，家族就越荣耀。

竖立旗杆的主要作用一是光耀门楣，彰显功名；二是作为模范榜样，激励后人，发奋读书，科考做官。

一对对饱含风霜的旗杆石，记录了前班竹人曾经的辉煌，是前班竹文风鼎盛的佐证，更是前班竹古村历史悠久、厚重的见证。

巧合的是，2019年7月17日，前班竹村民把他们村发现的明代天顺二年立的杨瑛进士碑赠给了溧阳市博物馆。这块石碑保存比较完整，带有底座，正面刻有碑文，字迹大而清晰，上书“进士杨公墓表”六个小篆大字。保存这么好的进士碑在溧阳及其罕见。根据《溧阳县志》记载，这块进士碑的主人是杨瑛，字伯玉，戊戌（永乐十六年，公元1418年）李骐榜进士，桐庐教谕，升杭州府教授。碑是他的子孙在他去世后在前班竹村所立。

“曾经门首旗杆石，笑问谁家进士郎？”杨瑛的进士碑是找到了，只是不知道哪一对旗杆石是曾经为他而立的？其它的旗杆石又是为谁而立？

那么，这些旗杆石是怎样到村河沿的呢？原来的旗杆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地上的旗杆？在解放前就不见了。解放后，祠堂还在，前面地下的旗杆石还在，”前班竹负责文物的杨老叔说，“后来，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祠堂就拆了。再后来，大概70年代初吧，旗杆又不能恢复，旗杆石就这样放在地上也没用。于是，就把旗杆石抬到河沿做了台阶，有的做了沟渠的堤坝。当时，我和我们三队的另外7个精壮力去抬的。”

“那个旗杆石我也去抬的，那个分量真沉啊，我永世都忘不了的。这个石头是我一生中抬的分量最重的东西了”，一旁另一位杨老伯说。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封建时代，无数的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勤读不辍，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金榜题名，考中举人和进士，学而优则仕，光耀门庭。然后，渴望在家乡的祠堂门口立一对旗杆，铭刻着自己的科举功名，流芳百世。

沉甸甸的荣耀曾经加在了这些古代精英们身上，沉甸甸的分量也曾经加在了这些无奈的村民肩上。旗杆，曾经，它是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圣物，它是那么的高大、那么的雄伟，那么的珍贵、那么的神圣。它延续了一千三百余年，而后就此沉寂了一百多年。

“高山流水书中梦，富贵功名石上苔”。如今，旗杆不在，旗帆无踪。这些代表功名的旗杆、进士第匾额等都随着历史的长河东流去。曾经的光环早已消散，或许永远也不会重现。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名称、知道它来历？还有多少人记得它的面孔、记得它的荣耀？

此刻，我们只知道在高速的冲向现代化，将过去的“文化糟粕”丢弃在河沿角落，埋没在凄凄乱草之下。我们很多人只是轻轻的看上一眼，便熟视无睹地转身远去，不愿再回头。

但是，如果你再静下心来、仔细的审视，你会发现：从文化、历史和考古的角度来看，旗杆石与旗杆是古代建筑与人、文化最好的结晶，是代代传承的物质文明的成果。它们是古代科举发展史的活档案，是古代耕读传家文化思想的历史见证。它们凝聚着时代的精华和人类的智慧。它们早已超越了光宗耀祖的意义，成为了人才的标志，成为了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成为了古代科举文化的丰碑。可以说旗杆石和旗杆是中华文化传承和积淀的产物，是中华文明特有的符号和文脉。

眼前仅剩的旗杆石其主人曾经是古代的杰出人才和社会精英，他们既是当地人才的标杆和家族与乡村发展的希望，也是封建君王用来维系纲常、开化国民、治国理政的栋梁和工具。这些知识分子精英群体所身体力行的尊儒重教思想、“立德、立言、立功”的处世经历、报效国家与社会的忠义善举，最终都化作了这些功名旗杆，屹立于皇天厚土之间、乡野村落之中。

虽然，旗杆石和旗杆曾经的辉煌已湮没在历史的记忆里，但是，散落的旗杆石和“崇文重教”的理念是前人留给我们的物质与精神文化“双遗产”；是古人“耕读传家、人才振兴”的标杆石；是激励后人走“文化振兴”的教化旗！

古人常言：“鉴古而知今、经世而致用”。古人对读书人才的崇敬之情、尊重之心，及其崇尚文化的价值观念值得我们很好的继承和发扬。现在，我们大力提倡要对历史文化风貌进行探索、挖掘和保护，大力倡导“乡村振兴”首先要推进“文化振兴”和“人才振兴”。而这些旗杆石及其主人像粒粒宝石、颗颗星星曾经在历史的天空闪射着璀璨的光芒。他们曾经是我们民族文化的魂魄，是我们民族的命脉。因此，有丰富且清晰历史脉络的旗杆文化，提供了我们对接现代文明和再次溶入历史大潮的一次契机。

所以，如果能全面修复散落在乡村僻野中的旗杆石，还它们雄健、挺拔的本来面目，让溧阳厚重的崇文重教历史文化再放光芒，就能更好的推动乡村的“文化振兴”及“人才振兴”建设，最终实现“乡村振兴”的战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映照在我的身上，也映照在不远处曾经的宗庙遗址上。风正起，云在涌。站在前班竹的村头，我不禁遐想：如果，这八对旗杆石以后有机会在我设想的“望乡民俗历史城”里重新竖立起来，究竟将是一副怎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