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二：要饭、叫花子—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二：要饭、叫花子——蓑衣簌簌遮寒雨

昨天 21:56 一川风月来自江苏溧阳论坛

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四十二：要饭、叫花子——蓑衣簌簌遮寒雨

披蓑戴笠的“财神”——七十年代濑阳村的叫花子驼海伢

题记：

一领蓑衣，一顶斗笠，他走遍濑阳的泥泞田埂；一句“财神来了”，是清贫年代最暖的迎候。他不贪不赖，守着底层人最后的体面；乡人不驱不弃，递出一勺粥、几分钱的柔软。他也会把剩饭晒干存着，把多抓的鱼分给乡邻——受得善意，也拿得出心意。渺小如尘，却照见一个时代的良心。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溧阳濑阳乡下，土地薄，口粮紧，家家户户靠着生产队工分糊口，青黄不接的时候，顿顿都是稀饭。濑阳村周遭的田埂小路、村村巷巷，常年晃着一个孤单落魄的身影。村里人都喊他“驼海伢”——背有些驼，名字里带个“海”字，究竟是哪个“hai”字，没人说得清，也没人认真问过。方圆十几里，老老少少都熟识这个叫花子。

驼海伢无家无业，孤身一人，没有田地，也无亲眷来往，一辈子靠走村串户乞讨度日。他住的是村里一间废弃的破屋，砖墙裂了缝，门窗透着风，勉强遮身；屋内四壁空空，却收拾得干净——连木床板上的稻草也铺得齐整。

那时候的濑阳农村，没有晴雨无阻的大路，只有泥泞蜿蜒的田埂土路。每逢刮风落雨，旁人都闭门不出，唯有驼海伢披蓑戴笠，佝偻着单薄的身子，一步步踏碎路上的泥水。风声裹着雨丝打在蓑衣上，簌簌作响；雨点敲在斗笠上，噼噼啪啪。蓑衣替他挡住刺骨的风雨，斗笠替他护住一张脸面，也护住他仅有的一点体面。

他头上那顶斗笠，竹篾断了几根，破了边；身上那件旧蓑衣，棕绳层层叠叠，边角早已磨碎，却磨得发亮，这是他身上最“显眼”的服饰。脚穿一双草鞋，草绳起了毛，脚趾露在外面；一手握一根枣木短棍，既是打狗防身的家伙，也是走路的拐杖；手臂上挽一只油黑发亮的竹筲箕，筲箕里面搁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边搭一个掉了瓷的茶缸，背上背一个布袋。这一身行头，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风雨里最牢靠的依靠。

天蒙蒙亮，驼海伢便从破屋起身，带着他的家当，踩着露水出发。附近的道人渡、濑溪里、班竹村，周边大大小小的村落，都留下过他的足迹。那时物资匮乏，粮食比金子金贵，村民们日子拮据，却大多心善，从不会刻意驱赶他。

每到一户人家门前，驼海伢从不喧哗，只是静静站在门槛外，低声问好。遇见厚道的人家，会从灶上留一勺稀粥、捏两个红薯，或是盛半碗冷饭，小心放进他的竹筲箕里。遇上年节、红白喜事，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讨到一点剩饭剩菜、几块粗粮饼。偶尔有宽裕的乡亲，递上几角零钱，够他添置一点零碎物件。

他讨饭从不贪心，给什么便收什么。给好的，他道谢收下；给差的，他也道谢收下，从不挑拣，更不嫌弃。收好东西，便默默转身赶往下一户人家。要来的饭若吃不完，他从不糟蹋，把剩饭摊在破屋前的石板上晒干，一捧一捧收好存着。万一哪天刮大风下大雨出不了门，就抓一把干饭粒，拿水泡一泡，对付一顿。

“他抓鱼功夫好着呢！”父亲回忆说，“他经常到道石桥河边去捕鱼。有时抓得多了，就给乡坊邻居送几条。有一回，我还在我家自留地旁的沟渠里碰见他抓鱼，他顺手就给了我一条大鲫鱼呢。”——一个叫花子，竟也有本事把多出来的东西分给别人，这事我小时候就听他说过，只觉得稀奇，后来才体悟出其中的分量。

整日奔波，饿了就蹲在田埂上啃几口干粮，渴了就俯身喝几口田沟里的水。日暮西山，才披着满身暮色和蓑衣上的尘土，慢慢踱回村头破屋。

村里人常说，驼海伢是个实诚的叫花子。他从不耍赖纠缠，也不偷摸讨要，风雨无阻走四方，靠自己的脚步讨生活。

可他也不是只会伸手的人。道石桥河边的鱼，他看得准、抓得稳。抓多了，他不独吞，东家两条、西家三条地分。乡邻给他一勺粥，他还乡邻一条鱼——这往来之间，叫花子不再只是叫花子，倒像个走得近的穷亲戚。

最难忘的是过年。腊月里家家蒸糕、熬糖，村巷里飘着甜气。驼海伢照旧一户户走，到了我家门口，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低声问好。我母亲从不嫌弃，总是一边往他碗里拨点热饭、放几块糕点，再塞几分零钱，一边笑着高声说：“财神来了！”驼海伢听了，驼着的背似乎直了一直，咧开嘴笑，连声道谢。那时我小，不懂母亲为什么把一个叫花子叫“财神”。后来才慢慢明白：在最穷的日子里，一个上门讨饭的人被当作“送福的人”迎进来，是乡下人最朴素、最柔软的善意——不把他当累赘打发，而把他当吉庆招呼。

他活了八十多岁，无疾而终，被人用草席裹着下葬在他经常路过的村头大路旁。没有棺木，没有坟碑，只有一抔黄土，守着那条他走了大半辈子的路。生前，他踩着这条路一户户讨生活；死后，他躺在这条路边，听着一代代人走过。

岁月清贫，人情温热。在那个温饱尚且难求的年代，驼海伢披蓑戴笠穿梭各村的身影，成了濑阳村一带最难忘的旧景。他渺小又平凡的一生，藏着旧时光里底层人的无奈，也守着一份不贪不偷、不缠不赖的体面；更记着溧阳乡村最朴素、最柔软的善意。

如今田埂铺成了水泥路，蓑衣斗笠再难寻见。可那句“财神来了”，还留在记忆里——连同道石桥河边那个弯腰摸鱼、抓多了便把鱼递到乡邻手里的身影，一起暖着后来人的心。

这是一份别样的“世故人情”。[size=;font-size:12.0000pt,12.0000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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