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日记（26）
昨天 17:04
平陵一哥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按语：作为朱玲爱《护工日记》的第一位读者和传递者，我已转发了第26篇。今天这篇她用思乡、念旧、思考、平静、千万愁绪放进一个西瓜一位曾经照护的老人身上……。我们不必用专业文学的尺子去衡量，只以平常心静静感受这些来自底层的独白。她以护工的手、作家的心，写下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真诚——这份功底学不来，只源于对生命最深沉的凝视。祝福她，愿她一直写下去。 朱玲爱记实故事（26） 《重温曾经》 今天下班早，正好得空去看看徐汇康健那家社区养老院的李爷爷。他是我来上海后护理的第一位重残老人，心里总记挂着。我拐进菜场挑了只藤上连着翠叶的西瓜，水灵灵地，仿佛刚从雨地中抱回来的，一元五一斤，在这大上海真不算贵。 提着瓜，瞅着那连藤带叶的模样，心里忽地就念起老家的泥土，念起灵芝小院，念起满院子的瓜果蔬菜，还有那些曾坐在院里的老人，我们分西瓜吃的快乐场景…… 我干活的地方离这家养老院不远，自从去年李爷爷住进来，但凡有空我就过去瞧瞧。李爷爷八十岁了，小脑萎缩、帕金森，又摔跤骨折，瘫痪在床，智力退得像个小娃娃。可怪的是，他总能认得我。 起先护理他时，让他管我叫"小朱"。每次我就故意学动画片里小猪猪的动作，挤眉弄眼的，咕噜噜咕噜噜逗得他呵呵直乐。我好像发现一个秘密：只要老人家快乐地笑，他的记性一下子好多了。 那时候做完活儿，我常把自己写的诗念给他听，再一字一句教他读。有一回他女儿下班撞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我爸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还念诗呢？你莫要把我肚子笑疼了。" 我很认真地告诉她：如今你爸的确智力退化了，可他开心，就多陪他念念“经”，真能触动他的知觉呢，能延缓身体垮下去的脚步，也能拽回一点点记忆。通过护理几月实践中，他老伴和女儿都信了我这话。 后来他们家，也是因为孩子读书换住处，才不得让李爷爷入院。有时我常想，自己这双手接护过多少老人，从没记过数。但那不经意一回头，那首诗，那片文，记载了多少老人的身影啊？ 我拎着西瓜踏进几个人住的大套间，远远就喊一声："李爷爷！"他看见我，激动得一时想不出“小朱”名儿，却非常兴奋又自豪地告诉旁边的护工："你看，是我朋友来看我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百感交集，虽不能再天天扮那个憨憨的小猪逗乐他，激发他的记忆力，可李爷爷竟然还是记得我了。 养老院里日复一日一个模式:擦身、换衣、喂饭、翻身、医生、护士、护工，一张张医疗床，一个个躺着或坐着的人。有来的，有走的，有空出来的床位，都是些循环复往的故事。药水的气味混着尿不湿里透出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走廊里。 而我站在那间屋子里，手里还捧着西瓜，心里忽然很静。我想，人生到了最后，能记住的恐怕不是谁照料过自己？还能记得那个模糊又熟悉的面孔，像朋友一样？ 我又想起老家院子里泥土芬芳，果蔬播种与收获，循环往返——有生，有枯，有重逢，有别离。而我能做的，不过送一只西瓜，轻轻喊一声我曾照护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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