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夜，大表兄都在断断续续做着同一个梦 —— 在去苏州的路上。其实，三十岁出头的大表兄和同时代的农村人一样，连县城一年也难得去一趟，别说到数百里路外的无锡苏州了。大表兄对苏州的了解，仅就来自对一条口语的疑惑，为什么大家把“睡觉去了”说成“去苏州贩席条了”？或“去睡觉”说成“去苏州”？后来，一位回乡探亲的教授才给予了解惑释疑。原来苏州的浒关出产的全国闻名的草席，旧时苏锡常家家户户床上都铺着席条，人生半世与席为伴。以前商贩乘船去苏州采购席条，都是傍晚上船，闷头睡上一夜后，天亮便到了熙熙攘攘的苏州，采购到了成梱的席条。于是民间就把睡觉打趣讲成到苏州贩席条去了。还有一个说法来自历史的真实事件。明初洪武赶散，大批苏州阊门百姓被迫迁到常州、溧阳、苏北一带，朝廷不许他们重回苏州故土。现实当中回不去苏州，只有夜里睡着做梦，才能回到老家苏州。于是老百姓私下说：“我上苏州去了”。又因为席条是苏州的特产，而成了外地人心中的标志，久而久之，就把睡觉说成去苏州贩席条了。后来，一唱道情人又唱了起来：浒关席子世间扬，一枕酣眠到苏乡。先辈乡愁藏旧语，贩席原来是梦乡。为此，苏州在大表兄的印象里原只有席条，后来又有了梨膏糖。其余象园林寒山寺、枫桥虎丘塔、甪直山塘街，他更不知苏州有：一条平江路，半座姑苏城。一朝入姑苏，满眼是江南和一城烟雨，半生风雅的赞誉。为了防止家里点灯外头亮，大表兄夫妻决定去苏州学艺的事对父母也要保密，怕一旦失败让众人贻笑大方。秋收秋种一结束，拖拉机犁耙上的泥巴还没干透，大表兄就拎着一个大行李包，对村上人谎称外出打工，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苏州学艺之路。行了七八里路到了镇上车站时，暖洋洋的太阳已懒洋洋地从东方升起，想着即将离开这个熟悉的小镇，大表兄百感交集，又想到美好远景，他又豪情万丈。镇上到县车站的农共村班次很少，便让诸多的三卡（三轮车）钻了孔子，反客为主，一时成了运客运货的主力军。这三个轮子的车，简单得不能再少一样附件。它以驾驶员屁股下的六匹柴油机为动力，驱动一个只有前进档没有倒档变速箱，再由链条带动两个后轮转动。三卡生意好了，便也多了起来，竞争就激烈了。一少妇老远见到大表兄行色匆匆就知道他要乘车，忙追上去热情地帮着先把包拎到车厢里。车厢里面坐凳很简陋，就是两边放着一块用人革皮包着海绵的长板。车厢是用钢筋焊起的，外面罩着一层油布，车厢里面的顶棚中间拉着一根作扶手的绳，那绳已变得脏兮兮的黑色。车厢里已坐着几个乘客，见又把大表兄吆来了，便催促着驾驶员快点开车。这是一辆“夫妻”车，丈夫开车，妻子拉客。驾驶员见妻子还在不死心地朝远处东张西望着，心照不宣明白她还想再等一个乘客。为了安慰乘客，他装模作样拿起柴油机摇手，口是心非地说：“马上开车了。”性急的乘客玩激将法，跳下车，假装要爬到其它的车上去。这么一闹，丈夫只好向妻子一招手，示意她上车，要真发车了。公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运石块石子的拖拉机摇摇晃晃着川流不息。三卡车体小载重轻，驾驶员尽量挑平坦些的路走，可还是免不了轮胎会从坑里滚过，这三卡蹦蹦跳跳像只小白兔。坐在车厢里的人手拉着绳子，虽然前俯后仰一惊一乍，却谁也没有半点怨言，倒是坐蹦蹦车似呲牙咧嘴笑着。半路上仍有零星的人乘车，三卡没行几里路车厢里居然挤满了乘客。少妇把凳让了出来，自己脚踩车厢挡板，手吊顶棚钢筋，任凭风吹尘扬头发零乱，为有一车厢的乘客而心中暗喜。大表兄因为平时自己开拖拉机习惯了，现坐在人家开的车上倒也忐忑不安起来，这是驾驶员的通病。三卡不到县长途车站，在离车站还有两里路的城东门的地方停了下来。大表兄下了车，拍了拍浑身的灰尘，又揉了揉理了理茂密黝黑的头发，带着一副风仆仆的样子迈开了步伐。去苏州的乘客并不太多，买了票略等了半个小时就爬上了长途客车。望着渐离渐远的家乡，大表兄莫名地惆怅了起来。幸好邻座是个爱唠嗑的中年妇人，这就少了一路的寂寞。客车开了三个小时，便到了苏州老南门长途客运站。大表兄随着人流挤出车站后却呆住了，望着城市里那络绎不绝的人流车流，他一时十分茫然不知所措。“我不是在做梦吧？”大表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疼，那现在不是在做梦。他纳闷起来，这用掐大腿区别自己是否在梦中的办法是谁第一个想出来的呢？其实还可以用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找个角落试着去小便，如果真的看到自己小便能喷薄而出，也可证明不是在做梦，因为正常的成年人在梦中永远不能小便。大表兄心中一乐，他为自己的小聪明而高兴。他望着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旅客，心想：他们是人敢外出闯荡，难道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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