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随笔:《啖枣怀远》
昨晚,老伴慢火细炖了一煲红枣,霎时间,满室便氤氲着那股醇厚的甜香,暖意融融。我正倚在沙发,目不转睛地盯着CBA的篮球直播,山东队与北京队正鏖战正酣。忽而,一缕更浓郁的甜香飘至鼻端,老伴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碗中枣子,个个饱满圆润,红亮如玛瑙,汤色清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我执一小汤匙,舀起一枚最大的,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初触舌尖,尚觉微烫,便在口中轻轻“打滚”,待温度稍降,轻轻一嚼,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肠胃,也熨帖了心。一边是赛场上的激情碰撞,一边是唇齿间的温润甘甜,此情此景,岂非生活中的“小确幸”?正如苏轼所言:“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平凡的清欢,此刻便是最真实的幸福。
上半场终了,双方比分胶着,难解难分,只待下半场再决雌雄。我手中盛枣的小碗,也已见了底。老伴在旁轻声询问是否再添一些,我笑着摆手,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足矣,足矣!这香甜已将我喂饱了。”起身将碗置于小餐桌,复又坐回沙发。电视里,体育频道正插播着一则令我颇感聒噪的广告,我索性将音量调至静音,世界瞬间清静下来。
此时,口颊间、肠胃里,那红枣的余香仍在袅袅萦绕,久久不散。这熟悉的香甜,如同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那遥远的童年时光——
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光景,彼时乡间贫瘠,生活清苦。平日里,莫说红枣,便是能饱食一顿白米饭,亦是奢望。一年之中,孩子们能尝到煮红枣的滋味,除了春节拜年的那几天,别无他期。犹记儿时,大年初一清晨,我们同族的孩童们便早早聚拢,挨家挨户地给长辈们拜年。迈进长辈的家门,脆生生地喊上一句:“爷爷奶奶(或伯伯伯母、叔叔婶婶)春节好!祝您们身体健康!”长辈们便会满面春风,从热气腾腾的锅里,端出早已备好的一大碗红枣茶,先让我们喝上一口甜汤,再用筷子夹起一颗红枣,塞进我们嘴里,口中念叨着吉祥话:“吃了红枣,聪明伶俐!”“吃了红枣,将来有出息!”待一番祝福过后,再分给我们两粒水果糖,或是一把茴香豆,或是一捧葵花籽。我们这群小“拜年客”便一家家地跑,一上午下来,能吃到十数颗香甜的煮红枣,衣兜里也揣满了糖果与瓜子,沉甸甸的。那春节早晨的每一颗红枣,都承载着长辈的慈爱与祝福,也让我们这些贫苦的孩子,在那一刻真切地感到,生活如这大红枣一般,充满了甜蜜与希望。那滋味,是贫瘠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是童年记忆中最亮的色彩。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回乡偶书》)时光荏苒,物换星移。如今的孩子们,想吃红枣,随时可得,超市琳琅,触手可及。他们或许无法体会,我们这代人当年对一颗红枣的那份渴盼与珍视,也难以品味出那红枣中所蕴含的特殊滋味。那滋味,是饥饿年代的甘甜,是贫瘠岁月的期盼,更是亲情与乡情的浓缩。
遥想当年大年初一的每一颗红枣,那不仅仅是味蕾上的满足,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这份乡愁,带着些许苦涩,些许酸楚,但更多的是对过往岁月的深切怀念与对今日幸福生活的无限感喟。抚今追昔,方知今日之甘甜来之不易,更应倍加珍惜。这碗中的红枣,不仅滋养了身体,更连接了过去与现在,让我在品味中,体悟到生活的厚重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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