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洋伞
2024-11-15
荷叶一珠
来自江苏
溧阳论坛
四十五年前，邻居家有一把用黑色丝绸布做的很轻巧的伞，这也是全村仅有的一把洋伞。那时还尚小，要跟着母亲徒步到二十里，看望病危的外婆。正值骄阳似火的盛夏，便向邻居借了这把平时主家自己也舍不得用的遮阳伞。撑着洋伞，辗转行走在芳草萋萋的乡间土道上，引来了不少田间劳作之人的羡慕眼光。再回首便成了一幅画:一个土虺田鸡似的农村小女孩撑着一把时尚的洋伞，这情景该多么的滑稽。这把洋伞当时在我心中就成了一种奢侈品。这确实是奢侈品，因为许多人家不舍得破费去买这种洋气十足的伞，家有一把油纸伞也心满意足了。到外婆家已中午时分，我见屋里挤满了来见外婆最后一面的亲朋好友，他们个个神情肃穆，人人汗流浃背。大概母亲没想到外婆已到如此地步，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她急忙拿过我手中的洋伞，往门口墙上一树枝做的挂钓上一挂，便拉着我挤进闷热的矮屋。母亲哭够了，外婆的事也料理完了，回家时洋伞却找不到了。母亲自言自语着:“上天了？上天了？”伞是不会随外婆升天的，肯定是被人顺走了，因为这不是一把普通的伞。回家路上，仍酷暑难当，幸亏母亲给我找了顶旧凉帽戴上，否则一头黄毛非晒枯不可。临到家时，母亲关照我，有人向你问起洋伞，就讲忘留在外婆家了。这是她第一次教我说谎话，她的脸在阳光下变得通红通红。我脑子转弯慢，直勾勾地望着母亲没吱声。母亲剧烈晃动着携着我的那条手臂，厉声又问:“晓着吗？”我挣脱出母亲的手，点了点头。到村后，母亲马不停蹄地独自去了邻居家一趟，回到家吊了一桶井水从头浇到了脚跟。按照农村风俗，人死后要做七，做满五七死者的灵魂也正式离开了家。眼睛一眨就快要做头七，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哀声叹气着悄声和父亲商量着什么。第二天一大早，我不见了父亲的身影，半下午时，满头大汗的父亲回了家。原来他借钱进了一趟城，悄悄买回一把黑色的洋伞。母亲关照我，别把你阿爹买洋伞的事对外讲。见我不了解，母亲加了一句:“我不想让村上人讲我娘家人是贼。”又隔了一天的早上，母亲向别人讨了一张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把阳伞包好，往腋下一夹领着我要去外婆家。出了村二三里，太阳喷薄而出，母亲环顾了四周一下，才替我撑上了洋伞。要到外婆家时，母亲又用报纸把洋伞包好，然找个隐蔽处藏了起来。这把洋伞还给邻居时，邻居疑狐地看了一下，他挠着头在母亲的千恩万谢声中收了下来。许多年以后，老态龙钟的邻居他突然问走娘家的我:“当年你母亲还我的洋伞是新买的吧？”我欲言而止，这件事世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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