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老事物之十二：消失的草塘（3）-翻草塘
铡刀、挖撬、木榔头、挑基、粪桶等——草塘方方最环保
翻草塘
在腌草塘的同时，农人们也依次开始削草、看牛、挑灰、平地、做梗、锄田，做渠道、挑稻种、锄秧田、做秧田、浇小秧……农活一样接着一样，一件挨着一件。 时间过得飞快，农人们在田间又忙碌了一个月左右。 虽然，草塘有了稻草、河泥和青草等各种物质，犹如大杂烩一样，营养比较丰富了。但是，草塘里还缺少一样重要的东西。有了她，草塘才能真正实现华丽的转身！ 草塘在平静的等待着时机。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转眼到了到五月上旬。春光明媚，田野里，黄灿灿的油菜花开的正热烈，绿油油的麦浪正在翻滚。不甘落后的，还有甘愿当绿肥的一种草——她们吐着红灼灼的艳色，正在向人们表明：我也准备好了。 随即，翻草塘的主角明星草，终于可以粉墨登场了。 那她究竟是是谁呢？ ![]()
有诗为证曰：紫云席卷春深处，无数游蜂花欲吞。不入名门争景秀，却潜田野育乾坤。![]()
她就是南方稻田重要的绿肥作物，一种豆科植物，学名就叫“紫云英”，又称“红草”、“红花草”、“荷花郎”等。 作为绿肥主力军，在大集体时，每年九月下旬，每个生产队都要在稻田成片种上一二十亩（达总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二十多）的红花草。红 花草亩产约1500 斤左右。 每年翌年五月，和暖的春风一吹，沉睡了一冬的紫云英便烂漫起来：那一朵朵红里夹白的花骨朵，如火如荼，耀眼夺目，连绵起伏，香飘数里，仿佛是一片花海，又似烟霞辉映人间。 这是人间五月天里别致的风景！这风景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然而，那时的紫云英在人们眼中没有这么浪漫，人们也无心去欣赏她的妖娆。因为，在人们的眼中，她不是一道绝美靓丽的风景，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基肥。 “红花草花朵完全开放（盛花期）后，息（过）5天左右才可以收割，用于翻草塘（沤肥）的。”父亲说。 据科学测定：此时，红花草的产量最高、养分积累最多，叶秆细嫩。沤制后，易腐烂分解，肥效也容易释放。 “五月份蚕豆成熟了，蚕豆棵切碎了也会和红草一起放进草塘里腌的。”父亲补充说。 翻草塘时，作为绿肥，紫云英等豆科植物为什么不可或缺呢？这个待后面交代。 那翻草塘时，紫云英等豆科植物是如何利用的呢？ 首先，要把草塘里原来腌过的稻草、河泥等先全部捞上来。待草塘清空后，再把红草和这些腌过的草渣逐层放入草塘进行混合腌制。因为，要把原来的草渣翻起来，再翻下去。所以，人们就把这种腌草塘的方式形象的叫做“翻草塘”。 ![]()
我大哥1977年记录的工分本上有“5月9日，‘一天翻草塘’”。 “今早（天）翻草塘！”五月上旬的一天早上，吃过早饭后，队长下田集中时，安排了今天生产队多组翻草塘的任务。每一组的小队长又具体分配了任务：“你们二个妇女把昨天‘下六佰’（田地的地名）收割的红草（青草和绿肥沤制前，最好先晾晒一天）负责挑到‘方区里’的草塘潭边上；你们二个男劳力负责把草塘里的草渣捞上来；你负责到中潭挑水……” 于是，男女劳力们带着农具浩浩荡荡的下田了：有的扛着挖撬、钉耙、洋撬，有的挑着粪桶担，有的拿着扁担、绳子。他们分工明确，都非常熟悉各自的工作。 万事具备，各路人马相继登场，草塘就开始翻起来了。 于是，草塘边，忙碌的一天便热火朝天的开始了。 “翻一个草塘要五、六个人相互配合的。”提及翻草塘，父亲对我说。 确实，翻草塘是一个大“工程”，人们必须各司其职、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翻草塘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男人们把草塘里腌了一段时间的草渣用钉耙统统翻搭上来，放在到草塘的外围。![]()
此时，在草塘边上，女人也在忙碌。待草塘清空后，妇女们也把红草都挑来了。然后，妇女们立即把红草均匀的抛散到草塘里。这样，塘底就先铺了一层红草。然后，两人下到草塘里，进行踩踏。 翻草塘是断断少不得水的。所以，草塘缺水时，还有另一男人用粪桶担将水从河里或池塘里挑运到草塘里。![]()
女人们呆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二个妇女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地东家长西家短的说着闲话。 然后，二个男人再将塘外的那些草渣用钉耙搭着或洋撬挖着重新放进草塘里，红草上就覆盖了一层草渣。然后，这一层草渣也要翻搭均匀。 由于，经过几个月的腌制，草渣和河泥便黏连在了一起。为了使稻草、青草充分的腐烂发酵。所以，重新放回草塘里的必须用钉耙推来推回，使草泥彻底分离。同时，使稻草上的泥块充分溶解在水里。这个过程就叫“洗草塘”。所以，草塘潭里始终要保证足量的水，草渣才洗得充分。然后，两人再下到草塘里，进行踩踏。这样，把草、泥充分踩实。 如果，踩踏过松，就不易保持温度和水分，氮素容易挥发；但也不宜，过紧就会影响微生物的活动。 然后，再放一层红草，再放一层草渣泥，再洗一次草塘。这样，一层水、一层红草、一层草渣泥，如此层层覆盖（有些地区，同时还要加粪水或猪、羊囤灰的），逐层踩踏。这样，轮流循环七、八次，一个草塘才算翻完。 翻草塘讲究的是均匀和适度。 加入的泥和稻草、水和绿肥的配比要合适。在100担河泥中除加二百多斤稻草外，加绿肥和青草共约1000～1500斤；水也要适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红草要抛散均匀，不能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碰到板结在一起的草渣还要用钉耙将其搅碎均匀。 如果塘料搭配、搅拌不当，就会造成“泥多不肥，草多不烂”的情况，最终会影响草塘渣的品质。 所以，一方草塘就是一口大锅，腌草塘犹如烹饪。通过秘制配方，精心选材,掌握每一个环节的火候，耐心、严格而细致地料理，这个草泥塘里的泥和草才会均匀地融合在一起，才会充分腐熟。 草塘边男女四、五个人，他们手不停，脚不息，一边干着活，一边继续说笑着。这方方的草塘就是他们的舞台，他们也融合了在一起。 这时，男人一边熟练地用钉耙搭捞着草渣，一边与边上的妇女们耍着贫嘴。 如果，草塘边女子的嘴刻薄了些，玩笑开得有些大。翻草塘的男人嘴上占不了便宜，他也不露声色。只是在草渣搭抛过程中，待那女子靠近草塘抛红草时，装作钉耙失手，重重的砸向坑中，坑中溅起的泥水便不偏不倚的落到了女子身上。女子吓得往后一跳，嘴里一叠声的骂道“你革死鬼、你革消阳鬼……”，一边捡起一小块土坷垃，狠命的砸向男人，而男人则轻巧的躲开了。 “打是亲，骂是爱。”另外的男人见状，自然又是一番插科打诨。 于是，女子更不依不饶；于是，又是一番打情骂俏；于是，乏味的劳力劳动有了一丝生气、有了一些暧昧轻松的氛围……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种无关风月的打情骂俏，能让艰辛枯燥的劳动得以消解和放松。这也是特有的一种乡俗文化吧。 劳动的气氛是轻松的，塘里的泥草也是和谐的：翻好的草塘，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泥疙瘩，到处都在冒着泡泡。 “最后一层放的是草渣。草塘翻好后，由于踩得较紧，水分挤出来后，塘面就保持了一浅层水。”父亲说，“红草加入后，２０天内是不能断水的。” 因为，塘面保持的这一水浅层所创造的嫌气条件，是草塘渣腐熟至关重要的条件。 “一个翻好的草塘大约可沤草塘泥肥300多担呢。”父亲最后说。 这300多担草塘泥肥，都是一担担的水、一担担的红草、一担担的草渣用粪桶或泥络只挑来混合而成的；都是一把把的红草抛散进去的；都是用钉耙一钯钯的翻搭、疏洗而成；然后再由农人不停地在上面将泥和草踩平、踩实而成的。……所有这些，哪一样少得了力气，少得了汗水呢！ 所以，翻了一天的草塘，虽然，心情可能是轻松的。但是，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除了浑身是泥水，还有全身肌肉的酸乏疲惫。 “我们这里，草塘这样翻好后，就等着它腐烂咧。最后，就直接挑到地里用了。”父亲说，“有些地区，约隔二、三周草塘断水后，还要再翻上一、二遍的啰。” 第二次、第三次翻草塘，除不再加料以外，过程与第一次雷同。因为，人们相信：草塘翻的次数越多，肥效就越大。所以，才不厌其烦的劳作。 由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发酵腐烂，第二次开始，草塘里翻起来的河泥、稻草、红草、粪肥会发出刺鼻的腐臭味，特别是在晴日阳光下，更是恶臭异常。而且，人还要下塘去踩。此时，人犹如在粪坑里劳动啊！![]()
“人在草塘里踩，是穿着套鞋的吧？”我问岳母。 “呵！总归赤着脚踩哇！过晨光哪里有套鞋的阿！？”岳母大声的回答我。 那时，人们劳动条件极差，劳动时，没有任何防护用具：如脚套、袜套、口罩等。翻草塘时，让人感到极度的恶心和不适。所以，翻草塘不仅是力气活更是脏活。 第二次、第二次翻草塘时，要做到“铁搭一推四角动，竹头一抽兜底通，蟹沫绿泡冒黑水，老远闻到臭哄哄”。 即使是这臭哄哄的气味，农人也舍不得浪费：他们往往有意选择无风阴天进行翻草塘，这样就可以有效减少肥分的散失。虽然，这样干活时气体很难散发，臭味更浓。 翻草塘如此的辛苦和恶臭，那人们为什么不把草渣、青草、红草放在一起一次性腌制呢？为何要如此折腾、坚持不懈的把草渣倒来倒去呢？ 原来，豆科作物的氮素相对禾本科作物较高。因而，同等条件下，豆科作物的茎秆总是比禾本科作物茎秆易腐烂。所以，稻草、青草等要先沤制一段时间。 那又带来一个问题，我们为何不一次性多加一些稻草或青草等绿肥，为什么后来一定要放红草呢？ 原来，稻草以及青草、水草等绿肥，其碳氮比值大，木质素含量相对较高。这些植物沤制后，碳的残留量就较高，形成土壤有机腐殖质的量也就大，这对改良土壤物理性状的效果就比较好；但是，其氮素含量较低，氮的释放量和速度都较低。所以，草本类植物沤制后，其肥效不能满足农作物对氮的需求。 而紫云英、蚕豆等豆科类绿肥，其茎叶鲜嫩、氮碳比值高、木质素含量较低。因此，沤制后，其氮的释放量较多，能为农作物提供较强较全的养分。同时，由于氮素相对较多，也可大大增加相关微生物的数目，从而利于草塘渣的腐熟；但其碳的残留量则很少，所以，形成土壤有机腐殖质的量较少。 因此，两者结合，可以说是相得益彰、互惠互补，称得上是最佳的“黄金搭档”！ 在生产实践中，农人们也各显神通。有生产队在草塘中加入２０～３０斤过磷酸鈣，也取得了奇效。研究表明，加磷能显著增加分解菌的数量，可大大促进微生物的活动。从而，更能促进草塘渣的腐熟。 而分次加入，再进行翻动，却又另有妙处！ 原来，每每翻动搅拌草塘里的泥草，将上层和下层彻底翻拌一次，可以使上下物料受热一致，分解均匀。这样，可以加速草塘里的多种成分混合均匀、充分腐烂发酵，增加肥力。原理上，适当增加草塘翻动的次数，沤制就越容易熟透，发出的臭气就越浓，肥效也就越高。 所以，翻草塘可谓一举二得！ 草塘初次翻好后，２～４天塘面上即开始咕嘟咕嘟地又冒出一层层的细泡泡，浅色的塘水开始慢慢发黄、发红…… １０天左右产气达到高峰，体积略有膨胀。高峰过后体积收縮，再经３０～４0天即可沤成 。 而农人们也时不a时的观察一下草塘里的气泡及颜色。因为，草塘里产气的有无与快慢、颜色的变化情况，是农人作为判断草塘成功与否及草渣腐熟的重要指标！ “（当）草塘潭的水面有锈水色（变成红棕色或墨绿色），气泡减少，有较大臭味时，（表明沤制的肥料）就已经腐熟咧。” 有谚曰：“塘面结层锈，泡如蟹沫冒，草烂水墨黑，下田气味臭。” 这就是最高等级草塘渣的标准！ 此时，乌黑的河泥、金黄的稻草和绿色的植物就整个儿就活了，彻底的酥了，慢慢就转化成了质地松软、优质的农家肥。 “沤肥彻底腐熟后才能使用，否则可能会带来肥害。”父亲最后说。 如备而不用，可用碎草、麦杆草遮盖，避免肥分挥发损失。 小小的草塘，处处皆学问啊！ 所以，非经千锤百炼、非经口耳相传，非经老把式的农民把关，草塘腌制是绝对不会成功的啊！ 这样，经三个月时间的“烹饪”，通过农人合理搭配和精心调制后，这一锅大杂烩终于脍炙完成了。她完美地结合了各种元素和物质，将各种原材料的效用最大化地发挥了出来。最终，达到了“色香味”及营养俱全的最佳效应！ 这就是旧时农人们上演的一出“化腐朽为神奇”的大戏！ 这就是一出全中国农民都为主角的大戏！ 这就是一出每年、在江南农村的每个田边地头都要上演的大戏！ 她经久不衰，曾经延续了千百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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