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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的老头儿

“我要做一回志愿者。”刚高考完毕的我和父亲商量道。
身体黝黑 壮实的父亲身上散发农村人留存的纯朴厚道,沉默寡言的他看到我笑着跨出硝烟弥漫的高考“战场”,偶而也偷偷哼起了跑调的小曲。
他不善于表达,心却比明镜还亮。“去帮帮天不亮爷爷吧,这段时间他病了。”父亲套上一件旧衬衣,耸耸肩忙自己的活去了。
“天不亮”爷爷是本村的鳏夫,我和他并不太熟,因我自从进校门起就难得在村上晃荡,大我一辈岁数的人都和我曾似相识,因为我特象父亲,所以他们会指着我身影说:“这孩子是某某的儿子吧!”“天不亮”爷爷对我的印象至多也如此。不过我对他了解更少,只知道天没亮时他母亲生了他,他不但是害娘生,而且是害父生。母亲因他难产而死,父亲思妻病入膏肓,找了根绳乘黑摸到乌鸦山上,找了棵风烛年残的古树做了伴。村里用一口薄薄的棺材把浑身挂满浓霜的僵硬的尸体塞了进去,葬在还残留着花圈竹骨的他妻子坟莹旁,也算完成了他的夙愿。
逝者长矣也,存者且偷生。还嗷嗷待哺的“天不亮”从此一生的世界里只有灰暗,日子过得从没亮堂过。
我学着电视新闻里领导看望贫困人员的样子,到村里唯一的商店里买了一箱方便面,一打矿泉水,就从着父亲的指点到乌鸦山去找“天不亮”爷爷。唯一不同的是,我是悄无声息独自去的,人家是带着摄影记者去的。
乌鸦山就在我村西边,鬼画湖东畔。因为山脚下原是个乱坟滩,“天不亮”父亲又在半山腰犯过傻,所以山上一直罕见人烟。
后来惊天不地泣鬼神的“轰隆”一声响,死鬼们入土也不安了,山被削平烧了石灰制了水泥,变成了映着一轮冷月的洇满一泓蓝水的孤零零的大坑。
乌鸦山以另一种姿态重归沉寂,就在快被人们遗忘时,乌鸦山突然回到人间,一缕烟火在满目疮痍的荒地上冒了起来。
原来年过七十岁的“天不亮”在临湖靠“山”的地方,搭了两间小屋,开了几亩荒地,养了一只狗一只猫,又养了一群鸡鸭,过起了世外桃源的生活。
记得我中考时,父亲希望我临阵擦枪不快也亮,去“天不亮”这里买回一只养了五年的老母鸡和二十个鸡蛋。“天不亮”卖老母鸡的钱笑纳了,鸡蛋钱却宁可和父亲打架摔掉鸡蛋也不肯收。
这次高考我没吃上“天不亮”养的老母鸡,也没吃到一个蛋。
父亲告诉我,十几个城管跑去围住了“天不亮”,说又是违章搭建筑物,又是养殖家禽污染环境,把“天不亮”搞懵逼了。后来说尽好话保住了小屋,在屋前屋后冬栽萝卜夏种南瓜山芋玉米也勉强能生活下去。又买了一条小船几条地笼在湖边捉捉小鱼小虾,也有了点经济来源。
村里通往乌鸦山本有条拖运石块的坑坑洼洼的路,现在矿山废了,烈炎下路上的丛生杂草无精打彩,偶而有一二声蝉鸣从路旁的大树枝桠处冒了出来。
“天不亮”的小屋就在一座山石废料堆的南面,屋西边便是鬼画湖,我依稀辨认出这块地曾经就是个乱坟滩。
门半闭着,屋里屋外不见人影,屋东边荫凉处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盆炒焦的大麦泡的凉茶,和一台裹着橡皮胶带的有年代的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播放着京戏,显然电池电力已不足,那声音仿佛是一位受了委屈的小妾躲在角落处嘤嘤地抽泣。
蜷缩在桌子下一只黄猫,朝我警觉扑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蓝宝石眼晴,见我朝它走去,忽着站起,竖着尾巴沿着墙根溜得无影无踪。
倒是那只黑狗从屋里闻声冲了出来,在离我十多米处气势汹汹地作着随时向我扑上来的姿势,狂吠着。
我似新姑爷第一次上丈母家门,朝狗友好地点头哈腰陪着笑。狗毕竟懂人性,便耷下尾巴不再吠,只是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对峙着。
“爷爷”,我心里试喊了几次才把“天不亮爷爷”喊成爷爷。我喊得很响,指望“天不亮”能及时出来唬住看家狗。
黑狗见我朝着屋里喊着,断定我不是鬼鬼祟祟的梁上君子,便放松了警惕,喉咙口发着呜呜的讨好声。
屋顶盖的是厚厚一层茅草,跨进屋里凉意扑面,地平仍是泥土,进门踏脚的地方突兀着,像铁门上钉了几个大铜钉,屋里的几件简单家具完全可当作拍六十年代电影的道具。敝开的卧室里是一张已看不出颜色的老式架子床,一顶巳很少见的夏布蚊帐歪歪邪邪地罩在床上,帐门像舞台上的布幕拉开着,一个脏兮兮的竹枕落在同样脏兮兮的竹席中间,一看就知道主人睡觉时就会似钟上的时针在床上转着睡。
平时手不提篮的我臂膀已累得酸胀,我把东西往旧台上一放,台子吱呀一声微微晃了一下,我怕台子被压垮,又轻轻拎下东西想换个地方安下。
我东瞧西望,最后把东西搁在了屋里最干净的地方——床上。
“天不亮”爷爷病了,大门敝开着,肯定不会上了医院。乡下人有点小病总是扛着,扛得住,身体免疫功更强了,扛不住,就扛没了。
我退出黑暗的屋,外面的热浪几乎又要把我推进屋里。
“人呢?”我学着孙猴子腾云驾雾寻找目标的样子,手遮着白花花的阳光,眯着眼,四处寻找着“天不亮”爷爷。
屋前屋后,山前山后,不见影迹。 我有些失望,望着空旷的原野便有了要吼一声的冲动。于是双手做成喇叭型张着嘴大声喊了起来:“爷爷!”后又改口大呼:“天不亮爷爷!”声音向四周荡漾......
“谁呀?”一声沙哑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土地下冒了出来。
难道是我错觉?因为我根本不见一个人影,于是我又更大声地喊了几声。
“我来了!”这次我分明听得清清楚楚,这声音却是从湖面漂来的。
循声远眺,在湖面一簇荷花丛中看到有个黑点在移动着。
哦,原来他在湖里!
黑点愈来愈近,愈来愈大。一个袒露着黝黑身体的人牵着一只木盆艰难地涉水朝岸边走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浑身湿漉漉通红的“天不亮”爷爷气喘吁吁端着装着十几个河蚌的木盆,摇摇晃晃地爬上岸。
望着眼前黑瘦的“天不亮”爷爷,我以为认错了,记忆中的他身材相当魁梧。
看到上前迎接他的我,他抹了抹汗,睁着混浊的双眼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我。
“爷爷,不认识我啦?”我伸手帮他抬着木盆明知故问一句。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我父亲的名字。
我不见他的小船和凉晒修补的地笼,便好奇地问了一下这些东西的归处。
“天不亮”爷爷头摇得好拔浪鼓,“都让人家出钱收走了,这不,湖里不允许捉鱼了,唉!”
“那......”我盯着木盆里的蚌欲言又止。
“一天不做要吃饭,二天不做要穿衣,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诶,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现在一样也指望不上了。”他自嘲着,一双嶙峋的脚走在滚烫的鹅卵石上如履平地。“侄子呀,我还想为自己挣点棺材本钱的,不让我养鸡养鸭,捉鱼捉虾,老子去摸几个河蚌卖点钱总不犯法吧?”
我看到他得意地一笑,莫名一股心酸。
下午二点,太阳依旧火辣,矮小的“天不亮”爷爷却拖了一条很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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